查看完整版本 : HKDPF專欄:《凝視你的原初創傷》

Slavoj_Zizek 2017-8-23 09:25 PM

HKDPF專欄:《凝視你的原初創傷》

[color=#0000FF]這是一個從哲學介入到當今政治局勢的專欄,當中哲學論述含量相對較高,這是為了讓我們從哲學角度更好地詮釋政治,既為哲學理論尋找廿一世紀的時代意義,亦為政治局勢提供一種嶄新的解讀方式,用不一樣的思維去看同樣的世界。[/color]

[color=#0000FF]目錄[/color]

Zizek01:從偽反抗行動到消失式行動(#03)
Zizek02:從醜陋美學去看當今北韓的「絕對回撤」的姿態(#04)
Zizek03:重讀《存在與時間》中的「良知」問題(#05)
Zizek04:共產主義幽靈的再幽靈(#06)
Zizek05:論海德人格爾的納粹「精神」(#07)
Zizek06: 論海德格爾在《黑皮書》中的「反猶太性」(#08)

[[i] 本帖最後由 Slavoj_Zizek 於 2017-9-3 12:14 AM 編輯 [/i]]

Slavoj_Zizek 2017-8-23 09:25 PM

目錄二
(預留)

Slavoj_Zizek 2017-8-23 09:27 PM

Zizek01: 從偽反抗行動到消失式行動

[color=#0000ff]我們經常地會遇上以下兩種思考法律與違法之間的關係。

從自然經驗主義的角度看,我們總是不經意地將違法理解為外在於法律的事情,我們往往很容易訴諸於日常經驗的簡單分類法,一方面法律本身就被定義為純潔的、至善的、完好的;另一方面違法卻被理解為邪惡的、暴力的、醜陋的。這樣,「公民抗命」就沒有任何政治上的位置;它將自身定位在超出法律與違法之外。

我們若果以這種方式去理解法律與違法之間的關係的話,那麼,任何違法行為都只會簡單地被視為違法而已,根本就不存在任何超出法律與違法之外的第三種事件;換句話說,「公民抗命」根本並不存在。

只有當我們超出上述兩者之間的思考方法,重新思考法律與違法之間的目的論關係時,我們才能理解「公民抗命」的違法行為本身就是內在法律的不公義自身之中、違法總已經是內在於法律自身之內。因此,我們絕不應該說「公民抗命」是外在於法律的反抗行動,毋寧說,恰恰相反,像「公民抗命」這樣的事件才構成了法律本身的根本存在。

「雨傘運動」並不是真正的事件,它只是法律機器下必然出現的各種「樣態」而已。這些「樣態」只是「法律實體」的內在部份。它們只是一次失敗的運動,就像沒有人會記起在武昌起義之前的十次革命起義的失敗,它們都是注定沒有歷史位置的,「雨傘運動」只是讓當權者更好地鞏固權力的「偽反抗行動」而已。

唯獨當權者愚蠢地企圖消滅反抗者的威脅時,「偽反抗行動」才能消失殆盡,而真正可以改變歷史的事件才有望到來。因此,黃之鋒入獄不僅僅象徵反抗運動的式微,更意味著當權者正在迎來更難以預料的革命。

在黑格爾的小邏輯中提出過「從量變到質變」,黑格爾只是描述了「能量的無限累積」所導致的轉變,但他卻無法洞見到「能量的無限減少」同樣地可以帶來難以預料的「質變」!革命並不是一定是由無數次小型政治運動累積而成,毋寧說,恰恰相反,革命往往同樣來自風平浪靜之時。在我們的時代裡,最需要的並不是一堆偽行動,而是「不行動」!

[[i] 本帖最後由 Slavoj_Zizek 於 2017-8-23 09:54 PM 編輯 [/i]]

Slavoj_Zizek 2017-8-25 01:05 AM

Zizek02:從醜陋美學去看當今北韓的「絕對回撤」姿態

[color=#0000FF]當我們談論美麗的時候,我們往往總會說這是美麗、那是美麗、這個美麗、那個美麗,但只是從美麗本身出發去認識美麗的話,我們就根本無法認識美麗。這就像我們說一個女孩子漂亮的時候,但卻沒有進行任何比較的時候,這種美麗是了無意義的。就像一個女孩子在荒島里只有自己一人,當我們說她美麗的時候,她的美麗也是無從說起。用形式邏輯來說,A=A是沒有說出任何具體內容的重言式命題。[/color]

[color=#0000FF]因此,當我們要談論美麗的時候,我們總已經必須要透過美麗的對立面去談論美麗,亦即是醜陋。亦即是說,美麗必須從醜陋中進行比較,從而認識自己。換句話說,我們要認識何謂美女,我們首先就必須認識何謂豬扒。[/color]

[color=#0000FF]然而,真正的問題是,我們如何能夠認識豬扒中去認識何謂美女,就像將一滴乾淨的水倒進一桶污糟的水一樣,最終乾淨的水也會變成污糟的水;如同此理,我們對於美麗的理解就會變成「豬扒才是美女」,因此在A=非A的世界里,真正的美女是「豬扒美女」。[/color]

[color=#0000FF]但美女與豬扒本身又是兩個完全不同的概念,她們又是如何達到對立統一、矛盾統一。用世俗的話來說,豬扒會花妝,女人有一種本事,就是透過自欺欺人的方法去將「豬扒美女」還原為「沒有豬扒的美女」。充足理由律告訴我們,千樣米養百樣人,美女並不是得一種,而且有千千萬萬種,像這種、像那種,反正擺在你面前的就是美女。[/color]

[color=#0000FF]在這個矛盾統一的發展過程中,「醜陋」被揚棄了、消失了,它以沒有位置的位置,永恆地內存於美麗的心靈里。但在這裡,我們必須要小心一點,在美麗的背後並不是隱藏著「醜陋」的某物,而是「什麼都沒有」;在豬扒美女的面具背後,並不是揭示著「豬扒」的再現,而是「在豬扒美女的面具背後根本就是一無所有」。[/color]

[color=#0000FF]我們在這裡要領會的核心思想是:真正不斷地「再現」的東西,正正就是這個「一無所有」。它並不是一個純粹的「一無所有」,而是帶著「徹底消失的醜陋」的「一無所有」;我們要沉思的不再是「虛無」的問題,而是關於「終極虛無」的問題。[/color]

[color=#0000FF]思考才剛剛開始.....[/color]

[color=#0000FF]我們總是以為美麗會抹去一切醜陋的東西,以讓美麗保持其自身的純潔美麗。我們總會傾向於用簡單粗暴的方式將醜陋排除出去,以讓美麗返回到一種沒有醜陋的美麗之中,換句話說,即是返回到古希臘的純粹美學之中,在古希臘美學裡,美麗從來就不帶有任何醜陋、怪物性,扭曲的東西,美麗就是一種直接性的美麗。但這種詮釋方法便錯失了一個關鍵問題:亦即是「醜陋」的自我否定。我們往往總是認為美麗才是主動的角色,而醜陋只有被動的位置;若果我們認為醜陋只是被動地被美麗所抹去,那麼「醜陋的自我否定」便喪失了它的理論位置。只有當我們認識到這裡所存在著的問題,我們才會重新思考關於「醜陋的自我否定」的問題。[/color]

[color=#0000FF]醜陋既無法成為美麗的內容,在美麗的內容裡根本就容不下任何醜陋的事情,醜陋是無法被「語言化」、「符號化」、「表徵化」。問題並不是美麗拒絕讓醜陋進入象徵界秩序,毋寧說,恰恰相反,真相是「醜陋」拒絕「醜陋自身」銘寫進象徵界秩序。「醜陋」在銘寫進象徵界秩序之前就主動地「自我撤退」,撤退到後現代主義常說的「沒有位置的位置」那裡,但用更為精確的用語,「醜陋」只是撤退回「醜陋自身」之內,只不過「醜陋」是自在存在,而「醜陋自身」卻是自為存在。[/color]

[color=#0000FF]醜陋主動地撤退回自身之內,它以「主動的被動」去讓自身保持自身,因為這個自身就是絕對的自我否定性。但它並不從一開始就靜止不動地保持著「自我否定」的狀態,而是以一種主動地接近象徵界秩序,並主動地宣告自己「銘寫的失敗」、「符象化的失敗」、「歷史化的失敗」。這種自我否定是有一種根本性的「絕對回撤」的姿態。[/color]

[color=#0000FF]黑格爾的自我否定從來也不易理解,因為即使在後來的新黑格爾主義者那裡,也無法洞察到「自我否定」與「絕對回撤」的關係。只有當我們理解到醜陋如何主動地將自身設置為一個被動的身份時,我們才能更好地理解「絕對回撤」的意義;從而,好讓我們更精確地理解「否定之否定」的精粹所在。[/color]

[color=#0000FF]應用到今天的國際政治危機,北韓領導人金正恩宣稱發射導彈攻擊關島,但這一宣稱也僅僅是作為「醜陋的姿態」而宣稱著,金正恩並不是真的要摧毁擁有美麗心靈的關島/美國,而是更為微妙地,金正恩只是想主動地扮演被動的角色。他聲稱是否發射導彈的主導權從來就不在自己的手裡,他的角色是無可奈何、被迫行事的被動者。這難道不正正是對應著「主動的被動」這一概念嗎?北韓最終從這一「醜陋的姿態」中撤退過來,宣稱暫時放棄攻擊關島,繼續以喃喃自語的方式纏繞著自稱擁有美麗心靈的美國;這難道不正正是對應著「絕對撤退」的自否定這一終極虛無的位置嗎?!他主動宣稱會做某事某事,並且透過絕對撤退的虛偽姿態去讓「醜陋」這一事件變得崇高化,北韓金正恩難道不正正告訴著我們,廿一世紀的黑格爾理論仍然擁有其不可或缺的「最少位置」嗎?![/color]

[[i] 本帖最後由 Slavoj_Zizek 於 2017-8-31 01:32 AM 編輯 [/i]]

Slavoj_Zizek 2017-8-31 01:29 AM

Zizek3:重讀《存在與時間》的「良知」問題

[color=blue]我們應該要重讀海德格爾關於「良知」的形而上學問題。雖然海德格爾一直努力抹去現象學的形象,但他的存在論卻依然深深地植根於現象學方法,換句話說,海德格爾對於「良知」的追問,從來就不是要求人們返回到現實世界之中並且成為一個有「良知」的人,這絕不是海德格爾想要表達的思想。只有當我們深入到形而上學/存在論之中去領會「良知」時,我們才能接近海德格爾真正想要表達的事件。

「良知之所以不給出這類“實踐性的”指示,只因為良知向生存、向最本己的能自己存在喚起此在。良知若像所期待的那樣提供可以簡明一義地結算的公理,那麽,良知就恰恰對生存否定掉了去行動的可能性。因為良知顯然不能以這種方式成為“肯定的”,所以它也不能以這種方式“僅僅否定地”起作用。肯定地也罷,否定地也罷,呼聲不開展任何能夠作為可操勞之事的東西,因為呼聲意指存在論上截然不同的一種存在,即生存。」p.336

海德格爾的「良知」是一個「非人身-良知」,用德勒茲的術語來說就是一個「沒有身體的器官」。它不落入現實世界,但卻在現實世界以外發揮著作用,良知的作用正正是一種「良知的純粹呼喚」;更精確地說,「純粹呼喚」是先於「良知」而先行存在。

因此,我們為了更準確地領會海德格爾的思想,就應該以「良知的呼聲」去取替容易被人誤解的經驗式「良知」。我們必須以現象學的「存而不論」態度去理解良知,因此良知總已經是一種「對世間經驗的良知」進行懸置、懸擱、擱置;這裡的良知是「現象學上的良知」,當然,海德格爾更願意稱它為「存在論上的良知」。

當我們以「良知的純粹呼聲」去把握「良知」時,我們會發現「純粹呼聲」並非要求去存在,而是恰恰相反,「純粹呼聲」要求的是「拒絕存在」、要求「絕對撤退」,它只是假裝要實現自身,「呼聲不開展任何能夠作為可操勞之事的東西」,呼聲實際上僅僅是要退回到自身之中。「絕對撤退」才是「良知」的根本核心,為何我們要準確地這樣解讀「良知」?其原因是出於海德格爾的納粹主義精神並不是萌芽自《存在與時間》,當然亦不是萌芽自「良知」。

「海德格爾充其量也就是盟軍當局1949年取消對他的管制時所下的結論:“隨波逐流者”(Mitlaeufer)。像加入納粹黨,並交黨費直到1945年,在校長任上和當局妥協與合作,說些支持納粹的話之類,都只能算是隨大流。」

後世人們攻擊海德格爾支持納粹,當然往往不只是出於海德格爾的實際行動,毋寧說,是在他的哲學思想上。「不少人認為,海德格爾的哲學雖不能稱為納粹哲學,但基本傾向中即有不少東西是與納粹思想合拍的。」我在此處想反駁的是,我們經常有一種錯誤解讀:認為「良知」在指出此在是有罪責的存在者,因此,此在為了成為有良知的此在,就必須服從歷史天命,而這裡指的天命就是納粹主義的內在偉大精神。這種錯誤解讀的根源源自於我們對「良知」的錯誤領會所致。

只有當我們把握「良知」的「絕對撤退」的本質時,我們才發現海德格爾的「良知」並不是召喚此在去服從民族的歷史天命,而是毋寧說是恰恰相反的,「良知」所要求的是「喪失良知」,不參與到任何「良知」的真理判斷之中。我們要小心理解這裡的「良知」不是從屬於人的良知,而是關於存在論上的「良知」。只有從「良知」的「絕對撤退」視角出發,我們才能理解到海德格爾的哲學思想內在地就包含著:對政治說「不」。當人們攻擊海德格爾的哲學思想含有支持納粹的思想時,我們必須要小心細察海德格爾的原著內容,才能避免門外漢的不盡不實的陳腔濫調式指責。

Slavoj_Zizek 2017-8-31 01:32 AM

Zizek04:共產主義幽靈的再幽靈

[color=#0000FF]我們要解釋現實世界的各種事件時,就必須預設虛擬世界並不是由「單一的實體」所構成,它必須是由「潛在性的多」所構成。[/color]

[color=#0000FF]「時間」讓虛擬與現實變為一體,這並不是說虛擬世界內在於現實世界,而是說,在時間的推移過程當中:「虛擬世界根本從不存在」。世界就是「分裂的一」,世界包含著「不存在的虛擬世界」,這個「不存在的虛擬世界」就內在於「一」之中,以讓「一」永遠無法單純被理解為直接的「一」,而是必須被理解為「分裂的一」。[/color]

[color=#0000FF]因此,「分裂的一」又被稱為「絕對」。[/color]

[color=#0000FF]但若果我們真的這樣看待「絕對」這一概念,那麼我們就仍然沒有看到「時間」的動態作用,而只是將「絕對」理解為靜止不動的本質。[/color]

[color=#0000FF]在當代的本體論哲學上,我們發現「潛在的多」具有「自我回撤」、「絕對撤退」、「拒絕符象化」的本質。「潛在的多」之所以無法被命名,並不是由於「現實世界」拒絕為「潛在的多」進行命名,而是更為不可思議地,「潛在的多」拒絕自我承認;它並不是決心去成為存在,也不是決心去成為不存在,而是決心成為「不」。一個歇斯底里的「不」,永恆地對「潛在的多」說「不」。更為複雜的是,「潛在的多」想成為「現實」,但「潛在的多」本身的多餘物(一種內在於「潛在的多」之中但又比「潛在的多」更多的多餘東西)卻發揮著消極的作用---不斷說「不」。[/color]

[color=#0000FF]到底,重構本體論有何意義?[/color]

[color=#0000FF]我們可以重新為「共產主義的幽靈」尋找適當的理論位置。在傳統學術的思維脈絡下,「共產主義」只是單純地被理解為被「自由民主主義」所拒斥的失敗性事件,它只有歷史位置,而沒有現實位置;它有潛在復活的位置,但沒有現實的必然性位置。[/color]

[color=#0000FF]問題在於,我們以往總是認為現實世界拒絕了「共產主義」,殊不知我們在理論上似乎遺漏了一種本體論上的可能性:簡單來說,「共產主義」拒絕將自己發展成為現實的政治世界,除了是現實世界拒斥「共產主義」,更難令人想像的是,就連「共產主義的幽靈」也拒斥自身。「共產主義」總已經作為這種雙重否定性的「絕對撤退」而永恆地消隱去了。因此,與其說我們等待著一種彌賽亞式的「共產主義」復活,不如說,「共產主義」總已經以一種「否定政治學」的身份回歸到現實之中。[/color]

Slavoj_Zizek 2017-9-3 12:10 AM

[quote]原帖由 [i]Slavoj_Zizek[/i] 於 2017-8-23 09:25 PM 發表 [url=http://www.discuss.com.hk/redirect.php?goto=findpost&pid=466646461&ptid=26878114][img]http://www.discuss.com.hk/images/common/back.gif[/img][/url]
這是一個從哲學介入到當今政治局勢的專欄,當中哲學論述含量相對較高,這是為了讓我們從哲學角度更好地詮釋政治,既為哲學理論尋找廿一世紀的時代意義,亦為政治局勢提供一種嶄新的解讀方式,用不一樣的思維去看同樣 ... [/quote]
Zizek06:海德格爾的納粹「精神」

[color=blue]若果你認為海德格爾的哲學思想骨子裡就流著納粹主義的血,那麼你一定不會錯過1933年海德格爾的《大學校長就職演說》。這是一篇字裡行間都充滿了「精神」(Geist)一詞的演講稿,而更為微妙的是,不少批評者認為海德格爾已經悄悄地將「精神與德意志民族思想」掛鈎起來。

「擔任校長,就有義務從精神上領導這所高校。教師和學生則只有真正和共同扎根於德國大學的本質中,其跟隨才能由此被喚醒並變得堅定。然而,只有當領導者們自身首先,並且在任何時候都是被領導者的時候——被那不可動搖的精神使命所領導,這種本質才能獲得其明晰性、地位和權力,而該精神使命,讓德意志民族的命運深深打上了其民族的歷史烙印。」

海德格爾史無前例地將「精神」放置到存在者的最高位置上,一切存在者的行動與不行動都必須服從於「精神」的號召;在這篇講稿裡,我們幾乎沉浸在「精神」的號召裡,以致於襄我們幾乎錯失了一個我們毫不留意的地方。只有德里達才能為我們揭示出這一被人忽視掉的重點。

德里達的《論精神》給出了最精確的解讀,他洞察到海德格爾在1933年《大學校長就職演說》所使用的「精神」 是沒有了開引號和關引號。「引號已撤下取走,幕布也已拉起,這是慶祝精神的開幕典禮:一個長長的學院隊列,後面跟著隨從,精神走在最前頭,而且在最高處,因為它引導著那本身也在進行引導的人。」德里達認為海德格爾的「精神」已經找到了歸宿,只有當「精神」是作為有歸宿的「精神」時,「精神」才真正地具有現實性;亦只有在現實性的形式之中,我們才真正地可以宣告「精神」已經從實存的思想裡獲得解放。精神的引號已經完成其自身的抽象使命,引號被撤下取走,「精神」正式地從存在論的位置進入到存在者的層次上。但德里達絕不因此而認定「精神」的歸宿就是納粹主義;遠遠更為複雜的是,德里達運用他的解構智慧,給出充滿延異的洞見:

「一方面,海德格爾如此就把那最讓人安心的,最高的精神性的合法性,授予他所面臨的並投身其中的一切,授予他全力支持並因此高度奉獻的一切。因此人們可以說他把國家社會主義精神化了。.......但另一方面,在冒險使納粹主義精神化的同時,海德格爾又用這種確證(精神性,科學,追問,等等)來突出它,借此他也已經能夠希望著去救贖它或拯救它。這在同一時刻又去除了海德格爾介入的標記,中斷了某種隸屬。這篇演說似乎不再單純隸屬於「意識形態」的陣營,在這種陣營中,人們求助於一些模糊不清的力量,求助於一些這樣的力量:按照一種對於「土與血」的恰恰是非精神性的解釋,它們不會是精神性的力量,而是自然的,生物性的,種族的力量。」

德里達不僅僅將海德格爾的「精神」置身於國家社會主義當中,同時亦將「精神」置身於與任何意識形態無關的力量之中;真正值得我們關心的問題是:我們如何避免將海德格爾的「精神」理解為「納粹主義的精神」?我們到底如何解讀才能足以正確地挽回海德格爾對存在論的哲學忠誠?我們不得不再細察在上述引文,德里達已經俏俏地將「精神」一詞領會為「非精神性的力量」,在「精神」自身之內有一股多於「精神」自身的過剩力量正在發揮作用,一股產生差異的差異(延異)總已經植根於「精神」自身之中。

在德里達看來,「精神」絕非是世界的本源,毋寧說,「精神」只是「延異」的副本/樣式而已。姑勿論「精神」是否真的只是「延異」的副本(copy prints),德里達所給出的精妙論述,難道不正正是言明了要將海德格爾的哲學思想與納粹主義割裂開來,唯一的方案就是從一開始就洞見到「非精神」根本就植根於「精神」自身之內。「精神」的歸宿從來就不是納粹主義,毋寧說恰恰相反,「精神」的歸宿根本就是「非精神」。

海德格爾刻意追求精神的解放本身就是導致精神墮落的根本根源,因此,任何徹底揭示「精神」的真理性時,「精神」總是會將我們引向其反面:亦即是「徹底錯誤」。但難道我們就應該從此對「精神」的真理性問題避而不談,讓「精神」作為被遮蔽的狀態繼續被遮蔽?亦或是,我們應該從此心甘情願地將「精神」淪為「延異」的副本嗎?對於這個問題,我認為我們之所以落入到上述兩者的困境之中,並不是我們對「精神」的領會不夠徹底,毋寧說,恰恰相反,一切問題的根源正正是因為我們對「精神」的領會過份徹底。因此,我認為對這個問題的真正解決方案是:「請與精神保持最少的距離!」

[[i] 本帖最後由 Slavoj_Zizek 於 2017-9-3 12:13 AM 編輯 [/i]]

Slavoj_Zizek 2017-9-3 12:10 AM

Zizek06: 論海德格爾在《黑皮書》中的「反猶太性」

[color=blue]在《黑皮書》陸續出版的同時,海氏的反猶言論已經成了學術界的爭議主題之一,2014年弗萊堡大學更取消海德格爾以往曾經擔任過的教席,可以說是一件為了擁護大學的名聲而放棄真理的醜聞。的確,在《黑皮書》裡不乏反猶言詞,但我們是否應該將這些言詞單純地化為反猶主義呢?當我們再看看以下內容,海德格爾似乎難逃被標記納粹主義者的烙印:

「1933年4月13日
親愛的Fritz,我希望你們能過一個快樂的復活節!
謝謝你來的來信。每一天,我們都在見證著希特勒成為一個政治家。我們的民族和國家將會發生改變,每雙眼睛都能看見,每隻耳朵都能聽見,每一位都在鼓舞自己行動的人都會感受到真正而又深刻的興奮,我們見證了偉大的歷史,見證了壓力之下將帝國精神和民族使命照進現實的時刻。」
「個體,無論他身處何地,都是毫無價值的。而我們這些身處國家中的人民的命運卻是充滿價值的。........從我們人類的經驗和歷史來看,只有當人有了一個家,當人扎根在傳統中,才有本質性的和偉大的東西產生出來。」

海德格爾所說的家並非一定指向納粹主義,他的出發點是批判現代的自由觀念,西方自由主義「無非是沒有牽挂,無非是個人任意逗留於其目的與意圖,無非是任意行動或不行動」。我們應該要看到海德格爾終其一生都在努力尋找取代西方自由民主體制和資本主義的新制度,他所作出的努力就是一種重新思考「現代性」的批判哲學。在不少海德格爾的書信中都透露出他對「現代性扭曲」的批判:

「1941年8月18日
親愛的Fritz,親愛的Liesel,親愛的孩子們!不是布爾什維克主義會導致地球的毀滅,而是美國注意,不僅僅是英國,所有的歐洲國家都成了犧牲品,因為它用一種怪異的方式展現了現代性。」

我們應該如何回應反海德格爾主義者對海德格爾的支持納粹主義的指控?我認為這裡有兩條出路去回應相關指控。其中一條道路是:海德格爾支持納粹主義的言論多來自1935年之前,即是希特拉還未在世人面前揭露其可怕的猶太人大屠殺的形象;在1935年以後,海德格爾對納粹主義的態度都顯得沉默寡言了。因此說海德格爾盲目的支持納粹主義的話,則明顯是有欠公允。另一條回應的道路是:海德格爾的「存有學」從來都只是形而上學的思考,而絕不是形而下學的實踐。海德格爾《黑皮書》中的「猶太性」其實是關於「存在歷史之思」的伴隨性思考。雖然他提及不少現實事件,但他仍然是以現象學的方式沉思「猶太性」的問題,只可惜人們總是在不理解「現象學」的追問方式而膚淺地批判海德格爾,究其原因是人們將「現實事件」與「現象學事件」混為一談。沃林由於將「現實事件」與「現象學事件」混為一談而曲解了海德格爾。另一位特拉夫尼把《黑皮書》刻畫為「存在歷史的反猶主義」,但由於他賦予這個術語「形而下」含義,因此他同樣也誤解了海德格爾的「存在歷史之思」,特拉夫尼用作證據的東西實際上都不是證據。這種伴隨存在歷史之思的「深思」的思想特質,亦即對於《黑皮書》第一部分的思想特質,海德格爾說:

「這些『深思』以及之前所作的全部思考不是可被人們當作『生活智慧』的『警句格言』,而是那種嘗試的所有不起眼的『前哨』(Vorposten)與『後合』(Nachhutstellungen)。得到嘗試的尚未明言的沉思是要為重新開啟的發問贏得一條道路。與形而上學之思相區別,這種發問可以稱為原在歷史之思(seynsgeschichtliche Denken)。」

海德格爾清晰地表明這並非生活智慧的沉思,而是關乎到比形而上學更為源初的「原在歷史之思」的問題,可見,反海德格爾主義者總是擅於魚目混珠、將海氏的哲學思想降格為流俗世界的經驗思維,並將一切沉思內容簡單地、片面地還原為「反對猶太人」。

海德格爾的《黑皮書》面世後,人們認為海德格爾即使不是在實踐行動支持反猶主義,但他在思想上卻是支持反猶主義。但海德格爾在思想上真的是支持反猶主義嗎?海德格爾所說的反猶主義並不是說反對猶太人、殲滅猶太人、屠殺猶太人,海德格爾真正的反猶主義是指「反猶太性」。只可惜,人們總是習慣於按字面意思去理解,將「反猶太性」與「反猶太人」理解為當一意思;海德格爾真正要反對的「反猶太性」其實是指「反對西方資本主義的現代性」。讓我們看看李章印教授的說法:

「「反猶主義」由於其「存在歷史的」這個修飾語的限定而成為純哲學意義上的「反猶主義」,而純哲學意義上的「反猶主義」就可以根本不是通常所說的「反猶主義」,而成為被「純一地」重新「命名」了的「反猶主義」,亦即成為類似於隱喻但又不是通常隱喻的形式指引性質的「反猶主義」,是以海德格爾方式所使用的「反猶主義」。這種「反猶主義」根本就不是「反」現實的猶太人,而是要反對傳統形而上學及其現代形態,亦即批判其謀制(Machenschaft,machination)和計算性思想。問題是,特拉夫尼「存在歷史的反猶主義」實際上並不是這種意義上的「反猶主義」。雖然他在「反猶主義」前面加上一個「存在歷史的」修飾語,從而把「存在歷史的」與「反猶主義」結合在一起,但他這個「存在歷史的」修飾語並沒有把「反猶主義」變成一個純哲學術語,也沒有把「反猶主義」拉進存在歷史之思裏邊,相反,其「存在歷史的」這個修飾語反倒被拉到通常意義上的「反猶主義」的層面上,拉到「形而下」的層面,從而使得「存在歷史的反猶主義」成為種族主義意義上的反猶主義。」

在這裡,我和李教授的觀點是相當接近的,但唯一不同的是,我寧願將「存在歷史的反猶主義」改稱為「反猶太性」,以此區別開反猶太主義的政治學指稱。海德格爾的「存在歷史之思的反猶主義」之所以無法被人理解為純粹哲學話語,難道不正正是因為「反猶主義」總已經是作為一個政治學的術語指稱而先入為主地纏繞著每一個普通人的思維當中嗎?因此,我認為我們應該將「反猶太主義」改稱為「反猶太性」,以突顯當中的純粹哲學意涵。

「反猶太性」所批判的終極目標並不是現實的猶太人,而是西方形而上學及其工具理性的「計算能力」。只有當我們徹底地取消了猶太人,「反猶太性」這一形而上學事件才真正地呈現在我們的思維之中。海德格爾亦曾明言:

「涉及世界猶太主義角色的這個問題並不是一個種族問題,而是涉及人性的形而上學問題,這種人性可以把所有存在者都從存在中連根拔起,並毫無約束地以此作為自身的世界歷史性『任務』。」

我們難道在這裡不正正是看到一個沒有猶太人形象的「純粹軀體」嗎?這個軀體就像一具沒有木乃伊在內的木乃伊,正正是這副沒有木乃伊的木乃伊的「純粹棺木」,恰當地為海德格爾的「反猶太性」提供了真正的超越性位置。而最為根本的重點在於:「歷史存在之思」恰恰最需要的就是提供「形式顯示」的「反猶太性」,而這最需要的東西卻總是應該儘早喪失。因為只有當「反猶太性」喪失其位置時,它才能作為「沒有部分的部分」永遠地被銘寫進「歷史存在之思」當中。海德格爾的「反猶太性」之所以受盡人們的攻擊,並不在於他的反猶思想太過激進,而是恰恰相反,根本就是不夠激進!海德格爾的「反猶太性」真正欠缺的難道不正正是多一次的象徵性死亡嗎?

今天當我們徹底否定海德格爾「反猶太性」這一事件時,難道這一「事件的撤銷」不正正是讓「反猶太性」真正地死去一次,並重新地以「形式顯示」的方式真正地復活過來?透過「事件的撤銷」,海德格爾的哲學未竟之業,在這刻,難道不正正是奇蹟地劃上了理論的句號?
頁: [1]
查看完整版本: HKDPF專欄:《凝視你的原初創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