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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虫 2019-2-15 07:42 PM

無常之符 —傾聽三國英靈未訴的遺言—

來,傾聽三國英靈未訴的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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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虫 2019-2-15 07:43 PM

一、喪禮

青瓦大宅裡,灰茫的焚香緩緩升起,書著「孫」字的大旗在風中輕揚。這是一面失去主人的旗幟。旗幟之下,還有一群失去主子的臣民。


時值,東漢末年,死人比活人還多的年代。


「哈!」孫伯符俯視堆在宅外的眾人,看著他們悲痛的哭喪臉,只覺得滑稽:「鬧劇。」


「說什麼呢?畢竟是喪禮。」飄在伯符身旁的白衣老人說道。


「哭哭啼啼的,死人就能復生了?」


「這是思緒的宣洩。」


「都是揮霍,把這些作無謂儀式的心思、時間和錢財,都拿去幹活豈不更好?」


「難道你不知道什麼是感情?」


伯符沉默了,臉上的不屑之意退減了幾分。


老人得意地道:「你還年輕,尚未理解喪禮的意義。」


伯符微微笑道:「尚未?只怕是永遠都理解不了,畢竟…我不會再老去。」


老人語塞。


「死都死了,不用在意。」伯符用力地拍了拍老人的肩膀,只覺猶如拍在牆壁之上,

對方分毫不動,但自己的手卻又不覺疼痛,甚是奇怪。


大宅適室的突然門開了,只見一個身穿斬衰喪服的少年推開擋在門前的家丁,徐徐步出,他左手提著一把大梯,右手拿著一套染血的衣裳,不顧眾人的阻撓,來到了適室之東,架起梯,然後爬到屋脊上,揮舞著那套衣裳,霍霍生風,似是軍旗一般。


「皋!孫策大哥復!」那少年朝北高喊,聲勢之大,幾乎將瓦片都震落地上。


伯符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笑什麼?這可是古禮。」老人不滿。


「我知道,當年父親死的時候,就是我這長子來做這事的。」伯符收不住笑意:「只是沒想到這復禮,從旁看來竟然這般滑稽。」


老人無奈地搖了搖頭,然後嘆息一聲。


可伯符卻沒想要收歛,繼續笑道:「而且還什麼孫策大哥的,有這麼的喊嗎?」


「說來倒奇怪,這人是你弟弟吧?」老人道。


「對,孫叔弼,我的三弟。」伯符問:「有什麼奇怪?」



「這招魂復禮本該遵嫡庶長幼而行,你之前都說了,你父親葬禮時,是由你來當復者,就是因為你是嫡長子。」老人答。


「可是紹兒才剛滿歲。」伯符露出嘲諷的神情。


「那你二弟呢?」老人沉聲道。


伯符沒答話。


「而且你三弟身穿的喪服還是斬衰,那也是要按嫡庶長幼——」老人話未說完,就被伯符擺手叫住,老人會意,便不再說下去了。


「我們進去瞧瞧吧?」伯符指著適室說道。


然後,二人就降下身子,像輕煙般,緩緩飄進適室之內。


適室裝設成靈堂,堂上放著一床,孫策的遺體就在上面。伯符看著自己,伸出右手,輕撫自己面頰上那道突兀的傷疤,是自己遭行刺時所受的箭傷,也是奪去其性命的禍首。


「這就是我孫策的最後一面嗎?真可笑。」伯符笑道。


「不,那已經不是孫策,只是一具皮囊而已。」老人道。


「哈,難道你是想說,現在這飄來飄去的鬼東西,才是真正的我嗎?」伯符說。


老人閉目,道:「也不,魂魄只是生命的殘餘,真正的孫策已經逝去,已經不再存在。」


伯符卻又笑了。


接著,又一個身穿斬衰的少年,捧著青瓷碗走到床邊,他是孫策的四弟季佐。孫季佐俊如玉雕,膚色卻過於蒼白,雙目紅腫,雖然面帶病容,但步履穩固,衣袖隨之飄飄,有若神仙之姿,讓堂上眾人的目光都不由得地停留在他身上。


眾人屏息以待,看著孫季佐徐徐跪下,並從青瓷碗裡取出一口飯和一塊玉貝,餵入孫策遺體的口中。孫季佐眼泛淚光,卻始終沒讓淚水滴出來。


然後,一個神情木訥,卻同樣身穿斬衰的紫髮少年,來到孫季佐身邊,為其拭乾了眼眸。


「哈哈,果然仲謀也是穿著斬衰。」伯符瞧著老人,得意地笑著。


「連諸禮都分著來做,各不相讓。」老人道。


「也可以說是兄弟同心吧?」伯符的神情卻有些異樣。


仲謀為季佐拭過未流出的眼淚後,便從旁人處接過一張寬大的薄被,然後謹慎地蓋著孫策全身,完成了襲禮,示意其長兄已隔離於塵世。


薄被蓋上的同時,伯符突然感到一陣溫暖,腹中也莫名多了飽足感。


「喪禮期間,只要在靈堂範圍內,死者就能最後一次感受到肉體的感覺。」沒等伯符問起,老人便已答道。


「古人們是知道這點,所以才會搞這些又餵飯又蓋被的儀式嗎?」伯符奇道。


「不,只是巧合,主因是這靈堂內,聚滿了對死者的思念,才再一次連結了肉體和靈魂。」


「那麼,當喪禮結束,或是魂魄離開靈堂後,就再也感覺不了溫飽,也體會不了飢寒?」伯符問道。


「可以這麼說,但魂魄,卻又有魂魄自身的感覺,之後你自會明白。」


伯符默然望著自己的三個兄弟,再環視靈堂,先望向母親,接著是幾個妹妹,然後是張昭為首的一眾家臣和四大家族的來使,最後,目光停留在自己那出生不久的兒子孫紹身上,卻始終不敢將視線抬高少許,去一睹他妻子的面容。


伯符看著自己的兒子,臉上開始流露出不捨的目光,便馬上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說道:「好了,走吧。」


「走?去哪?」老人懵了。


「該上路了,履行那家傳的承諾,當什麼無常去了。」


「可是這喪禮才剛開始,三日後才入殮,你還有時間,不想再多陪陪家人,再多感受一下肉身嗎?」


「兵貴神速。」伯符笑說。


老人無奈地搖了搖頭。


「而且我可不想看到這些平日一臉嚴肅,或是威風八面的家臣,踊哭時捶胸頓足的樣子,我又會忍不住笑的。」伯符說罷,便邁步向大門走去。


老人望著伯符的背影,再次搖了搖頭,然後才騰起身子,飄著跟上伯符。


然而,伯符方到門前,便聽到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接近。然後,大門轟的一聲,被一匹白馬的一雙前蹄給踢開了,馬上那身穿斬衰喪服的人閃身落馬,大步流星地走到靈堂床前,在眾人都還未來得及反應前,已一手揪起薄被蓋著的,孫策的屍身,然後一拳揮到孫策的遺容上,並嚎吼道:「伯符你這混蛋!」


「哎!」伯符撫著臉頰叫了起了,嘆道:「痛覺就不必連上了吧?」


除了伯符的魂魄之外,堂上眾人都沒敢發聲,所有人都嚇呆了,稍一會,他們才發現那行凶之人雖然一臉怒容,卻也掛著兩行淚痕。那人繼續罵著,但聲音漸漸變得低沉,甚至多了幾分哀傷:「你、你竟然敢比我先死掉!」


這人俊美不亞於孫季佐,卻更剛毅,而且身子相當壯實,單從其下馬的動作,以及步伐,便知這是名老練的戰士。


「瑜兄。」仲謀打破了僵局,卻沒有責難周公瑾,只是打了個招呼。


「哈哈哈哈!」伯符大笑。


「你怎麼還笑得出?」老人嚇倒了:「那人可是襲擊了你的遺體,可是你的兄弟卻——」


「那混蛋也是我的兄弟啊。」伯符話畢,便準備步出門口。


「等等,你不看接下來怎麼發展嗎?你雖說他是你兄弟,但畢竟是外人,卻也穿著至親之人才穿的斬衰喪服,擺明是要來奪權的!」老人急道。


「我已經死了,這是仲謀的事,就由他來處理吧。」


然後,伯符便步出孫宅大門,才剛跨過門檻,他已感到體溫在急逝,卻又沒有寒冷的感覺,視野也像濛了層霧一般,失去了色彩,還有耳鳴不斷,身體彷彿要裂開一般,似乎不集中精神,就會隨時灰飛煙滅一般。伯符痛苦地深呼吸,卻發現再怎麼用力,也沒有空氣流入身體的感覺。這刻,與其說難受痛苦,更像是被掏空了一般,但又不是完全失去感受的能力,仍能視物,仍能聽音,卻不像以往。


「這…就是死嗎?」而且還能說話,雖然活人大多是聽不到了。


「真是性急的小子,後悔了沒?」老人責道。


「反正都要離開,遲或早又有什麼分別。」伯符再次笑了起來:「來,于吉,該跟我說說該如何成為無常了吧?」


「唉…跟老夫來吧,去沒人的地方。」于吉飛向西方,卻刻意放慢了速度。


伯符本想立刻跟上,卻在這真正的最後一刻把持不住,回頭望向孫宅,因為公瑾的關係,大宅裡一片混亂,大門和適室都仍未關閉。伯符再度望向兒子,然後目光悄悄上移,凝望那抱著兒子的妻子,只見她一面茫然,卻沒半點淚光在眼眸,雖然孫策已經沒有了心臟,但胸口還是緊了一把。


「…抱歉。」


「孫策小子,還不走,現在才來留戀麼?」于吉道。


伯符望向大門上的那漆著「孫宅」二字的牌匾,笑道:「我再也不是孫家的人了。」


「叫我伯策就行了。」他解去一直緊束著的髮髻,讓長髮自然披落,然後再用兩指在蒼白的面頰上輕輕一劃,劃出了那道害死自己的疤痕,續道:「不,還是叫符吧。」


經過一番鬧騰之後,孫家的大門,終於徐徐關上——


廣開兮天門,紛吾乘兮玄雲。

令飄風兮先驅,使涷雨兮灑塵。

君迴翔兮㠯下,踰空桑兮從女。

紛總總兮九州,何壽夭兮在予!

高飛兮安翔,乘清氣兮御陰陽。

吾與君兮齋速,導帝之兮九坑。

靈衣兮被被,玉佩兮陸離。

壹陰兮壹陽,衆莫知兮余所為。

折疏麻兮瑤華,將以遺兮離居。

老冉冉兮既極,不寖近兮愈疏。

乘龍兮轔轔,高駝兮沖天。

結桂枝兮延竚,羌愈思兮愁人。

愁人兮柰何,願若今兮無虧。

固人命兮有當,孰離合兮可為?


——九歌.大司命

解虫 2019-2-15 07:44 PM

二、無常

  人死後會去往何方?


  其實並不會去往何方,人死後,魂魄會離開肉身,然後停滯在喪生之地,若是靈力較強,或含恨而終的,則會循著生前的習慣,在一定範圍遊蕩徘徊,直至無常出現。


  無常會將三魂七魄瓦解分離,然後三魂將重歸天地,七魄則會散成無數的碎屑,在寄落到新胎中的另一組三魂牽引下重合,再世為靈,繼而在十月胎成後誕生為人。


  魂魄輪迴不息,但每一世都獨一無二。


  「所以無常要做的,就是將那些游魂野鬼打得魂飛魄散嗎?」符問。


  符和于吉飛到城外便落地而行,因為飛行消耗的靈力相當大。


  「…什麼打得魂飛魄散,你這是什麼思維?」于吉道。


  兩人並肩,向著城郊前方的陰森密林前進。


  「武人思維。」符爽朗地笑道。


  「唉,真是的,就知道打打殺殺。」于吉無奈:「不過…倒不算錯,反正就是要設法將魂魄分解,打散的確是其中一個方法。」


  符沒有回答,只是快走了兩步,然後回過頭來,讓那爽朗得煩人的笑容正面對著于吉。


  「但還是有錯得緊要的地方。你說游魂野鬼,但魂魄和鬼是不同的。」于吉瞪了他一眼,然後別過臉,續道:「人,是由肉身和靈魂組成,當肉身死去之時,靈魂就會化成魂魄,仗著人生前的記憶和習慣維持著存在,但終究只是人的殘餘,隨著靈力消耗,慢慢就會瓦解。」


  于吉清咳了兩聲,再接著說下去:「而鬼,形態雖似魂魄,卻能透過吸取周遭的氣來生成靈力,就像人的臟腑般,將食物化成力、氣一般,除非是被打散,否則鬼將會一直存在。另外,也有生而為鬼的鬼族…」


  「我也會慢慢瓦解成三魂七魄嗎?」符放慢腳步,再次與于吉並肩而行:「還是說,要當無常,就要先成為鬼?」


  于吉微笑答道:「沒錯,總算讓我覺得沒找錯人了。」


  「那神呢?會不會也是差不多的存在?」符問。


  于吉的笑容立馬收歛,神情變得相當僵硬。


  「喔,如果是不能說的,那就別說了,說回無常的事吧。」符說。


  于吉一怔,然後寬慰地笑了,喃道:「真敏銳…」


  「是指?」符小聲說道,然後在于吉面有難色前,將手指頭放在那狡猾地笑著的唇前,示意不再說這話題。


  于吉重重地深呼吸,調整好內息後,卻反問符:「要說無常是什麼的話…不如先問,在我找你之前,你認為無常是什麼東西?」


  「嗯…就是抓鬼的傢伙?」符說。


  「那麼無常為什麼要抓鬼?」


  「這倒沒想過…是本性?」符沉思:「還是天職?」


  「是天職。」于吉說:「簡單來說,無常就是隸屬於大司命的,有職責在所的鬼,我們受到大司命的眷顧,超脫於一般野鬼,卻同時身負重任,驅散陰魂不散的冤魂和惡鬼,讓他們的魂魄重歸輪迴。」


  「大司命?」


  「就是掌司生死的神明,不會沒聽說過吧?」


  「我以為只是屈原寫的辭呢。」


  「那辭寫的就是這司命之神。」


  「呃…這些什麼文章之事我不懂。」符問:「那我要去拜見大司命才能成為無常嗎?」


  「大司命無處不在。」


  「那麼…」符問:「無常們怎樣幹活?是到處游盪,然後看到冤魂惡鬼就出手嗎?還是會按指令去執行任務?」


  「當然是後者。」于吉道:「無常就是為了讓輪迴變得規律才出現的。畢竟如果冤魂惡鬼多了,能投胎的魂魄就會減少,這會影響新生之人的才能和性格,禍亂之世,通常就是因為輪迴的魂魄稀少,也就是冤魂惡鬼變多。」


  「像當今天下?」


  「沒錯。」


  「那為什麼不多找些亡魂來當無常?」


  「無常可不是誰都能當的,雖然說亡魂擺脫了肉體,沒有了身形和體力之別,但還是會因應靈力多寡來分出強弱。」于吉說:「所以若非靈力強的亡魂,就對抗不了冤魂惡鬼,自然當不了無常。」


  「那即是說我的靈力很強?」


  「你的思維怎麼這麼跳脫?」于吉道:「不過說對了,其實從人在生時的表現,就能大概知道他魂魄的靈力是高是低。」


  「哪方面的表現?」符沒等于吉答話便接著說:「嗯…是智慧和力量嗎?」


  「又對了,這樣看來,我這引路人有點多餘呢。」于吉欣然笑道:「不過,你的腦筋雖然敏捷,卻總是有點小偏差。除了智慧和力量外,還有技藝,通常在某一方面出類拔萃的人,靈力都比較強。」


  「那這種人也很多的啊?」符臉色稍稍一沉:「起碼…在我手下,就有很多身手不凡的新丁,在尚未打出名堂時就犧牲了。」


  「無常雖然未至神或仙的境界,但也高於凡人和魂魄,所以能否當無常,除了能力外,還要看緣。」


  「即是靠關係?那和俗世的舉孝廉有什麼分別?」符道:「還以為死後的世界,會更有趣一些。」


  「這倒想得天真了,死後的世界,也不過是你所說的俗世的殘餘,還想怎麼個有趣法?」


  「也對。」符說:「那我的緣,就是來自那家傳的承諾了?」


  「沒錯。不過說是家傳,其實算上你,也不過是第三代而已。」


  「畢竟我都沒見過爺爺,感覺和祖先也沒什麼分別。」


  于吉微微嘆息了一聲,然後又淺淺一笑,卻始終沒說話。


  「可以告訴我了麼?家傳承諾之事。」


  「不,還不是時候,起碼要等你成為獨當一面的無常。」于吉道:「怎麼了,想反悔了麼?」


  「嘻,先試過再說吧,反正都死了,還有能怕的事嗎?」


  「呵,可多著呢。」于吉說:「好了,說回正題吧,關於如何成為無常。」


  符馬上收起嬉皮著的笑臉,凝神靜聽。


  于吉道:「就如你所說,要成為無常,就先要學會靈力的呼吸,讓靈力在靈體內形成循環,從而成為鬼。然後,就需要連繫上靈巫,無常的任務,都是由她們分配。」


  「靈巫?是會巫術的鬼魂,抑或是活著巫師?」


  「一般都是活著的,畢竟在生前已熟知死後世界的他們,都能自行瓦解魂魄,所以沒幾個會以鬼魂的形態存在。」于吉解釋道:「靈巫的靈通力相當強,能感應到神的話語,所以自古以來就負責向人鬼傳達神的意思。而最初的無常,就是由其中一部分感應到大司命話語的靈巫牽引而來,他們除了是無常與大司命溝通的橋樑,也可說是無常的始創者。」


  「那要如何連繫他們?直接找上他們家嗎?」

  

  「每個地區都有靈氣異常活躍而形成靈流的地方,稱之為靈驛,只要找到靈驛,就能透過四通八達的靈流連繫上靈巫,只要在其中一個靈驛和靈巫連繫上後,那之後無論去到天南地北,都能隨時接收到靈巫的指令。」


  「接收?莫非這種連繫是單向的嗎?」


  「雖然不是單向的,但無常只能向靈巫傳達是或否兩種答覆,或者說,向靈巫傳達意識,就代表是,不傳達,就代表否。」


  「怎會這麼麻煩…啊,難道是因為無常的通靈力不足,所以傳達不了太多意思嗎?」


  「對。」于吉續道:「總而言之,只要先成為鬼,然後再找到靈驛,連繫上靈巫,就能成為無常了。」


  然後,于吉露出了狡黠的眼神,像在引誘符一般,以緩慢的語氣說道:「而成為無常後,只要按照靈巫的號令去驅除冤魂惡鬼,就能累積陰德,有了足夠陰德後,就能——」


  于吉故意頓了頓,才大聲說:「——受封成神!」


  但,符的表情卻毫無起伏。

解虫 2019-2-15 07:46 PM

三、氣煉


  「怎麼…對封神不感興趣嗎?」于吉問。


  「也不是,只是不了解而已。」符漫不經心地道。


  于吉掩面失笑:「一般人聽到能封神,都會興奮得不得了,但你卻…哈哈…」


  「我只在乎眼前的事。」符說:「不如說回無常的事吧?現在來說,我就是要先找方法讓自己變成鬼?」


  于吉搖了搖頭,輕嘆一聲,然後才苦笑道:「沒錯,要成為鬼,就要用氣煉的方式在靈體內構築讓靈力循環的臟腑,而魂魄要構築東西,就要學會將靈力提煉成靈氣,再雕琢成形。」


  于吉停下了腳步,並伸出手,道:「像這樣。」


  一陣白煙就從他手掌慢慢滲出,並漸漸聚成一團,變得緊密,白煙不斷聚集,然後壓縮,最後,化成了一把黑鐵短刀。


  「來,送給你。」于吉手輕輕一揚,浮在他掌前的短刀就飄到符的面前。


  符接過短刀,邊端詳邊驚嘆道:「除了沒有鐵的寒氣外,無論是刀身的剛硬、刀刃的鋒銳還是新鐵的光澤,都係幾乎和真刀一模一樣…靈氣竟能變成這樣的形態,真奇妙…」


  「這就是氣煉,你越熟悉那事物,雕琢出來的就越像實物。」于吉得意地道。


  「如何才能做到?」


  「首先要熟習氣的概念和其流勢,一般人大概花三個月就能掌握入門。」于吉:「不過,你其實已經無意間使過出來了。」


  符疑惑,於是于吉指了指嘴角,道:「你離開孫宅時,重現那道疤痕的手法,就是氣煉。」


  符回想,的確很自然就刻上了那道疤,但自己當時卻沒太過在意。


  符沉思了一會,然後伸出二指,放在短刀的刀身上,卻什麼也沒有發生。


  「不必著急,你的步伐已經比別人快了不少。」然而,沒待于吉說畢,符的指尖已開始冒出白煙,然後,符的雙指抹過整把刀,讓白煙塗遍短刀。


  「你…做了什麼?」于吉驚道。


  「我在嘗試能否用氣煉來除雜,讓這刀身變成成熟鐵。」符敲了敲刀身,失望地道:「不太理想呢…和優質的熟鐵相比,還是有些差距。」


  于吉啞口無言,因為符這隨意的一著,竟已突破了靈界對氣煉的認知,過往氣煉之法,都是用於直接構築出物質,但符卻用來構築技法工藝這種無形的手段,實乃破天荒之舉,然而,這奇特的一著,到底會為靈界帶來什麼影響?于吉實在推算不到,所以,他選擇保守地處理,道:「孫策…不,符,你最好別隨意在他人眼前這樣使用氣煉。」


  「為何?啊,是怕被對方知道自己底細嗎?」


  「嗯…沒錯。」


  「那麼接下來,就是氣煉出呼吸靈力的臟腑了?」符問。


  「對,不過這方面有點複雜,單憑口述難以說清,我們先去捉個亡魂來研究研究。」于吉再度邁步。


  「但要到哪找亡魂?回城裡嗎?」


  「不必,你認為我們走到這密林是為了什麼?」


  「呃…為了氣氛?」


  「噗哈哈哈!」于吉大笑:「傻小子,就喜歡說笑。」


  走著走著,原來二人已經來到密林的邊緣,陰暗的樹影已經變得稀疏,早已遮掩不住漫天而來的稀薄銀光。


  符跟隨于吉踏出密林,視野瞬間開闊了,深沉的夜色,襯托著新月的微光,密林的盡頭,是一片狼藉的平原,堆著上百具披著暗紅戰甲的蒼白骸骨。


  「戰場嗎?」符環顧四周:「屍骸都化成白骨,這應該都有一年以上了,竟然沒人來打理…」


  于吉沒說話,只是靜靜地望著符。


  「等等…」符想起了:「這裡是吳的邊界,那即是說,這場仗是和我有關的?」


  于吉嘲諷地笑了一笑。


  符慚愧掩臉:「我這當的什麼君主,竟然連家門前的戰場都能忘了收拾…」


  「先別懺悔,別連我們來這的目的都忘了。」


  符這才想起,他們是來捉亡魂的,而要找亡魂,有什麼地方比戰場更理想?


  「但一年前的戰場,還會有亡魂嗎?」符再度環顧,卻沒發現。


  「意志薄弱的早就消散了,但意志稍強的,就會在這附近徘徊。」于吉指向前方稍稍隆起的高地道:「我們就在那小丘上守候吧。」


  「說來,為什麼我們能踏足在地上?」符走上小丘時,突然察覺不妥:「既然我們已經沒有實在的形體,那不是應該會連大地也穿過嗎?可是我的每一步,都能緊緊貼在大地之上…是因為大地也有靈氣,所以能承托我們嗎?」


  「…我倒沒想過這些事,但別再深究了,魂魄的存在,是很看重習慣和印象的,當你慣於踏足大地,那魂魄自然就能行走於之上,但當你開始質疑,那過往的習慣和印象就會漸漸消失,維繫著你魂魄形態的張力也會瓦解。」于吉凝重地道:「只有當你成為鬼,不再依賴習慣和印象時,再去想這些無聊事吧。」


  「無聊嗎…」符說:「不過就這樣輪迴了也的確不妙。」


  「看,有游魂盪回來了。」于吉指向前方,一個身穿臃腫戰甲,舉著金絲仲字大旗的士兵在著急地小跑著。


  「那不是正規軍,是儀仗隊的。」符卻面色一沉,道:「而且…是袁叔叔的手下。」


  「啊?這麼說起來,地下倒不見有兵器,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于吉感詭異。


  「大概是來向我求援,卻被人自把自為截擊了。」符走向那儀仗兵,並道:「不過那都不重要了,讓我先逮住那小子。」


  「等等,小心點!那畢竟是徘徊了一年的魂魄,不是意志力過人,就是含恨而終,都不好惹的!」于吉高呼。


  然而符幾個跳步,已來到士兵的面前,那士兵先是怔了怔,然後眼白充滿了血絲,渾身發抖,並散發出不祥的黑氣。但符卻毫不在乎,正面撲了過去。

解虫 2019-2-19 09:39 PM

四、剖析


  儀仗兵揮舞大旗,竟生成了一陣狂風,但符只是輕輕的一個翻滾,已經避過了邪風和旗桿的攻擊,來到儀仗兵的身後,然後雙手向他的脖子一纏,就這樣制伏了那發狂的儀仗兵魂。


  「抓住了,然後該怎麼辦?」符問。


  于吉搖了搖頭,然後煉出一根粗麻繩並拋向符:「唉…先綁住他吧。」


  符將五花大綁的士兵扛到小丘上,在于吉面前放下來。


  于吉拔出腰間的小刀,卻對士兵身上那層層疊疊的臃腫盔甲無從入手:「該先脫掉他的甲胄再綁的。」


  「用氣煉法將甲胄煉走不行嗎?」符看到于吉一臉驚愕,於是續道:「啊…我只是想,既然能煉成器物,應該也可以反向煉化而已。」


  「對啊…怎麼從來沒有人想過呢?」于吉將手放在士兵的盔甲上:「讓我來試試。」


  不一會,于吉的手掌就冒出了氣,卻非之前那種輕盈的白煙,而是沉甸的黑霧。只見士兵的戰甲逐漸變薄變細,然後層層消失。


  「呼…」于吉將盔甲都化去後,便倒在地上,大口喘氣:「這可比氣煉累多了…」


  「那接下來該做什麼?」符問。


  于吉把小刀遞給符,道:「破開他的肚皮。」卻見符呆住了,便續道:「直接看看,是最容易分辨鬼和魂魄分別的方法。」


  「會痛嗎?」


  「不讓他看著,下刀又夠快,令他來不卻有會痛的印象,那就不會痛。」


  「好。」說罷,符便解開士兵的腰帶,綁起他的雙目,並撕了兩角布碎再沾了沾唾液後塞住其雙耳,然後手起刀落,剖開肚皮,士兵卻沒哼出半聲。


  「不愧是馳騁沙場的將軍…下手乾淨俐落。」于吉驚嘆得幾乎合不攏嘴巴。


  「馳騁沙場嗎…也沒錯,不過這刀法不是因為殺敵而精,而是為了幫自己和手足療傷。」符接著問:「然後掰開他嗎?」


  「對。」


  「好吧,這難倒我了,雖然我殺人如麻,但還沒試過掰開別人的肚皮呢…」符邊說邊將雙手放到士兵的傷口上,然後用力一掰,平淡地問:「嗯…這其中有什麼奧妙嗎?」


  于吉略微驚訝,於是伸過頭來看看,才發現士兵的肚裡的確沒什麼特別,只有些鮮活的內臟。


  「唉,失策。」于吉嘆道:「如果是普通人的魂魄,肚裡面應該空空如也,只怕這士兵看得太多腸穿肚爛的情景,才憑印象生成內臟。不過,也幸好不是屠夫,否則能屎都能有。」


  「莫非他已經是鬼了?」符問。


  只見于吉一把抓起了士兵的肺,然後剝開,把符嚇得縮了起來。


  「堂堂大將軍還怕這些事嗎?」于吉將破開了的肺遞給符:「看。」


  「我殺敵是為了打勝仗,不是搞這些獵奇玩意的。」符本來不敢細看,然而從指縫一瞥,卻有所發現:「咦,怎麼裡面什麼也沒有?」


  「這些內臟都是虛有其表。」于吉邊說邊將只有表面、內裡空蕩的肺塞回士兵的胸腔:「而且鬼的臟腑也不像人類複雜,嗯…就像一黑一白兩條魚在互相追逐對方尾巴那樣吧?雖然不快,卻會一直運轉不息。」


  「嗯…」符盯著于吉的肚子,問:「可以讓我看看嗎?」


  「混蛋,鬼魂的事,一意識到,就和實際被剖腹沒分別的了!」于吉一邊氣道,一邊為士兵縫上傷口。


  「鬼魂這麼敏感的嗎?」符笑道:「那要不…我趁你不注意時?」


  「你有種試試。」于吉鬆開綁著士兵雙目的腰帶和塞在耳裡的布碎,並解開他身上的粗麻繩,然後一把抽了他起身,再拍拍士兵的頭,然後在他耳邊,用一種詭異的聲調輕聲說:「好,你可以走了。」


  那士兵就像沒事發生過一樣,扛回他的金絲大旗,然後著急地小跑離開。


  「真奇妙,明明把他的肺都給掏出來了,竟然還能…」符讚嘆道。


  「因為意識對鬼魂的意義,比人類重要多了。」于吉道:「不過,若用靈力強行將他打散,也是能讓他輪回的。」


  「那為什麼不?」


  「首先,他還沒能力害人,再者,靈力太低,也賺不了多少陰德。」于吉答。


  「…真市儈。」


  二人相視而笑。


  然後,符問:「那麼,接下來我就是要努力修練,以煉出什麼呼吸靈力的臟腑…呃,這名字真長,有簡短點的稱呼嗎?」


  「有的,其實這腑臟就是三魂中的胎光,也就是天魂。人會死,就是失去了胎光,而煉出腑臟,其實就是重新煉出胎光…」于吉認真地解釋道。


  「好,那就開始修練吧!」符打斷了于吉即將的長篇大論。


  反正,能做到就行,原理什麼的都不重要,符如此想道。

解虫 2019-2-25 12:53 PM

五、惡鬼


  一隻從東方飛來的黑色信鴿,劃過長安城灰濛的天空,來到城西一處荒原之上,盤桓不去,似是在等待荒原上暴動的亡魂被平息。


  這片荒原,是曾經的權臣李傕和郭汜,在攻打長安時的其中一個戰場,雖已事隔八年,卻仍有不少陣亡的士卒陰魂不散,是因為他們都妒忌那些窩在自己身後的同袍們,在跨過自己的屍體,攻陷長安城後,那縱慾享樂的日子,雖然不長,卻足以讓這些戰死的士兵們含恨不散。


  這些過了八年卻仍未消散的亡魂,都早已化為惡鬼,雖然數量比起最初已大減,卻仍有數十隻在此作亂,肆意吞噬周遭的生氣,以及偶爾路過的途人或野獸的精氣,讓這片曾經的平原,成為了生人勿近的荒地。


  「就是這裡嗎?」一個高䠷壯實,皮膚黝黑,身穿白衣,外表約莫二十多歲的青年,向著惡鬼們緩緩迫近。


  惡鬼們正在啃蝕著地表的靈氣,由於來人沒有腳步聲,所以到了相當接近的距離,他們才發現對方的存在。這些惡鬼以極其詭異的動作讓趴在地上的身體,硬換成了站姿,並一同瞪著那青年,然後張開血盤大口,發出狂歡般的咆哮,因為自從他們將未能化為鬼的同袍亡魂吞食乾淨後,已很久沒品嚐過亡靈的味道了。


  「連我也想吃掉嗎?真狂妄。」青年毫無懼色,他將右手高舉向天,一陣白煙噴發而出,瞬即煉成一把比人還高的赤銅色長柄巨斧,然後俐落地迴旋揮舞了兩圈,再將斧柄末端重重敲入地面,激盪起一陣強烈的震動,讓惡鬼們都被震得腳步踉蹌。


  惡鬼們穩住了陣腳,然後再度咆哮,卻已沒有了當初的歡愉之情,而是增添了更多的狂怒,還夾雜了幾分恐懼,即使他們都已經失去了理智,但憑著本能,還是知道眼前之人非比尋常。


  「無常華雄,奉大司命之令,鎮邪逐惡!」華雄大喝一聲,然後提斧前躍,這一躍足有七、八丈遠,猶如飛馳一般,迅即來到眾惡鬼的中央,不待他們反應過來,華雄已握起巨匠,旋身一掄,將身旁的五個惡鬼攔腰砍成兩段。


  這五個被腰斬的惡鬼先是慘烈地悲鳴,然後聲線漸漸息止,被砍開的斷口和跌落而出的腑臟、血脂,慢慢化成光點,向四方飛散,他們的表情也變得緩和,不再猙獰。


  「謝、謝謝…都督大人…」惡鬼們微笑著說道。


  「是西涼軍的兄弟嗎?安息吧,但願你們投胎之時已是太平之世。」華雄握著斧抱拳道。


  其餘的惡鬼都嚇呆了,稍緩一陣,才能再行動,卻見其中一隻惡鬼將另一隻比較瘦弱的推倒到華雄面前,接著拔退就跑,剩下的回過神後,也跟著一起跑了。


  華雄舉起巨斧,準備向倒地的惡鬼下手時,那隻一直在上空盤桓的黑鴿竟降了下來,落在他的肩上。


  「怎麼?不能讓我先為這兄弟解脫嗎?」華雄抱怨,卻仍伸手去接過黑鴿送來的信,邊拆邊說:「不過,竟然用到信鴿,是有什麼急報嗎?」


  那黑鴿不等華雄看過那信,便先行飛走了,將離開的時候,只見牠腳底冒出一陣白煙,又煉出一張信紙來,似乎是要再去別處送信。


 華雄打開信紙,只見紙上工整地寫著四個字:「郿塢董卓」

解虫 2019-2-25 12:54 PM

六、郿塢




  「竟是董太師,原來他仍未輪迴?」華雄將信紙揉成粉灰:「那就讓我來為他解脫吧。」

  華雄抬頭仰望,雖然烏雲密佈,天色暗淡,但仍能勉強看到太陽的方向。

  「郿塢的話,在長安城以西…這,不就是剛才那些傢伙逃亡的方向嗎?」華雄望向西方,隱約還能看到剛才那些惡鬼的身影:「不會是巧合吧?這事似乎真的不簡單。」




  這荒原距離郿塢約二百多里,飛的話不消三、四個時辰就能到,但由於疑雲密佈,華雄決定節省靈力,途步前往,小心行事。

  華雄將巨斧牢牢地插在地上,然後便往西而去。隨著靈力連接斷開,那巨斧漸漸化為灰煙,在荒野中飛散,回歸成靈氣,灑落在地表,讓這片荒地久遺地得到靈氣的滋潤,一直沉寂在在腐化屍骸之間的種子,亦即將甦醒,隨著惡鬼的遁逃,生命的氣息正準備回歸。

  當巨斧完全消散後,已是日落之時,華雄也己經來到郿塢附近。


  郿塢是董卓迫使漢帝遷都長安後所建成的宅邸,雖然稱為宅邸,但其護牆,竟同京師長安城一般高厚,而且收掠了大批珍藏秘寶,並存有足三十年用的儲糧,所以,這郿塢實際上就是一座難以攻陷的堡壘。連董卓在望見剛建好的郿塢時,也不禁自豪嘆道:「事成,雄據天下,不成,守此足以畢老。」

  然後,再堅固的堡壘,終究是死物。隨著董卓之死,郿塢變成無人戍守的空城,難以攻陷的堡壘,轉眼成為各路軍隊虎視眈眈的寶藏。有傳董卓身軀肥狀,在死後被陳屍示眾,不知何來之人,竟想到在董卓的肚臍中插上燈芯,以其肚中腐脂燃燈照明,竟燒了近五天方熄滅。

  而郿塢,在董卓死後,不到三天,已經幾近竟被洗劫一空,曾經以為能堅守至終老的堡壘,還不及自己肚內的肥油耐久。



  但,這本應己成頹圯敗瓦的郿塢,卻屹立在華雄眼前,而且城牆上還豎立著兩支泥黃大旗。雖然華雄在生時尚未有郿塢,但他也感覺得出這裡已非本來模樣,而是以靈力大肆修建過,雖然郿塢本來已非普通宅邸,但現在,已然是軍鎮規模。是誰有這般龐大的靈力,去完成這樣一個起碼要抽乾數千隻惡鬼才能完成的工程?




  那些逃亡的惡鬼,正在郿塢大門前,惴惴不安,卻又不敢妄動,似是在等待什麼。他們離遠望見華雄,雖然膽寒,卻又不逃走,明顯他們所等的不是華雄。




  郿塢大門徐徐門啟,一個器宇不凡的黃衣男子緩步而出,其身形相當奇異,四肢壯實,但肚皮卻異常腫大,比懷胎十月更有甚之。只見那男子在各惡鬼肩上輕拍一下,那些惡鬼身上都驀然地生成一塊泥黃色的披肩,然後那野獸般兇悍的表情都迅即收歛,變得一臉木訥,他們安靜而矯健地來到那男子身後,挺直腰板立正,有如軍人,雖然他們生前就是士兵,但這事實在太過怪異,連華雄也不敢輕舉妄動。




  然而,那詭異的男子卻向華雄走來,漸行漸近,面容亦逐漸清晰。




  「華雄啊,你終於來啦!老夫等你很久了。」董卓笑道。


  來人雖的確是董卓,卻被華雄三十年多前首次見面的中年董卓還要再年輕十歲,亡魂在成鬼之後回復年輕相當常見,連華雄自己也一樣,但董卓卻只有面容和四肢是青年模樣,而那肥肚皮,竟還是死時那般天下無雙。




  「董太師,不,董卓。」華雄抱拳敬禮:「無常華雄,奉大司命之令,借你重歸輪迴。」




  「啊…這麼說,你不打算再歸信老夫之下了?」董卓失望地說。




  「抱歉,但吾等已成亡者,我已不是大人旗下的都督,大人你也已經不是太師,請順應天道。」華雄恭敬地說道。




  「天道?天道是什麼?」董卓問。




  「蒼天冥冥,四時有序,此乃天道。」華雄道。




  「哼,我等卻云——蒼天已死,黃老當立!」董卓手一揮,黑甲黃袍的千人軍馬,便從郿塢城門一擁而上,撲向華雄。

解虫 2019-3-2 06:10 PM

七、故知


  面對眼前的大軍,華雄已經搞不清狀況,這一切,都和他所認知的死後世界有著矛盾。死亡,除了是失去肉身,同時也擺脫了人際的拘束,人生在世時,都無法獨立於他人而活,每個人都與他人有著連繫,這份連繫,形成了家庭、城鄉以至國家,是倚靠,同時也是束縛。只有死亡,才能令靈魂真正的解脫,在生前飽受人際制約的靈魂,大都會不自覺地沉醉在這份自由之中,所以幾乎沒有魂魄會結伴而行,即使是在同一個區域飄蕩的遊魂,也會無視其他魂魄的存在。


  同樣,野鬼也大都獨行,雖然偶爾也會有野鬼連群結黨,但多半只是為了某些目的而短暫合作,並不會有太多交流,就像方才那班吞噬著荒野的惡鬼,讓他們聚在一起的,是那片土地的靈氣,而非互相之間的關係,當那荒地完全失去生氣後,他們就會開始互相啃食。


  然而,在華雄面前,卻有著一支逾千人的亡魂大軍,整齊的軍服,一致的步伐,都彰顯著他們是一支訓練有數的勁旅,絕非拉雜成軍的野鬼,到底董卓用了什麼手段,方讓這班好不容易擺脫了束縛的鬼魂,再次甘願地與他合作,甚至是聽從號令?


  更難理解的,是董卓募集這支軍隊到底有何目的?


  華雄並非沒有頭緒,但卻不敢想得太深入,畢竟身為野鬼,就是能像在世時般統一天下,也沒有能供以縱情慾望的享樂,因為亡魂既無食慾,也無性慾。那餘下的,就只有權力慾。但,身為死者,多少也會發現這世界,比在生時所認知的,廣闊深邃得多,大部分的亡魂,都會本能地畏懼著,不去涉足靈界太多。


  縱使華雄已身居無常,在格上已經和仙班相差不遠,但在這之上,還有神格,而神祗的世界,非無常之流所能干涉,更不是董卓這種野鬼可以奢望碰觸的,而他現在這樣招兵買馬,聚集亡魂,定必擾亂靈界,亦勢將觸及眾神們的忌諱。


  「董卓,你連神也不怕嗎?」華雄問。


  「我們的所作所為,正是為了神,為了我們的神。」董卓虔誠地答道。


  華雄更加不解。對於陰謀詭計,華雄向不在行,他只精於一門,那就是戰,戰他娘親。所以不必多想,亦不必再多說,既然眼前盡是惡鬼,那要做的事,就只有一樣。


  「無常華雄,奉大司命之令,鎮邪逐惡!」


  華雄雙手向外一揚,整個人像沸騰般噴射著白煙,郿塢門外瞬間變得煙霧彌漫,董卓本以為華雄是想藉此遁逃。然而,待白煙散去,只見一個人影,雙手各持巨斧,凜然屹立。


  除了兩把赤鐵巨斧外,華雄的身上還多了一件漆黑戰甲,看上去厚重,卻相當貼身,那是以凡人的肉手還無法鍛造的工藝。


  黑甲白袍赤鐵斧,這是無常華雄全力迎戰的姿態。


  「上一次傾盡全力,已經是洛陽那時的事了吧…?」華雄回想起往事,不禁笑了笑,同時又冒了些許冷汗。


  不知何時,董卓已退到那大軍之後,他揚起右手,示意進攻。


  然後,那千人隊便隨令猛進,挺槍向華雄衝刺。


  只見華雄高舉雙斧,猛敲地面,華雄的身子隨即向前飛進,尤如投石。他擺一擺手臂,旋起身軀,化作一道龍卷,直捲敵陣。


  亡魂大軍就像遇上狂風時的浪花,被一層層地捲起,然後化作飛灰消散。


  華雄這捨身一擊,竟砍殺了近百隻亡靈,但他自己也受了不少傷害,他身上的戰甲多了好幾十條槍痕,若非有戰甲保護,說不定已成為了刺蝟。他施展這浮誇的一擊,本意是為了震懾敵人,但對方竟全都不為所動,還能穩穩地挺著槍陣,才讓華雄受到如此創傷。


  但,這並不礙事,華雄尚有餘力,而更重要的是,他已闖入敵陣中央,敵人槍頭所對準的,已不單單是自己,還有包圍他的其他亡魂。即是說,若果對方還要堅持攻擊,那他後方的人,必會遭受損傷,而華雄的目的,就是盡一切方法,收拾掉最多的亡魂。這並非為將之道,卻是無常之責。


  「我竟然有點懷念…」華雄笑道:「這身陷戰陣的感覺。」


  華雄揮舞兩柄巨斧,重新擺好架勢,然後朗聲道:「來啊——!」


  「來,滿足我久違的戰意啊!」


  但,董卓卻未從其意。


  「不愧是將有十年修為的無常,這批不成氣候的雜牌軍不是你對手,再打下去也只是白費兵力。」


  是什麼原因,讓董卓會不捨這支軍馬?


  「那你是投降了?」


  「哈哈,別擔心!我手下還有個能和你較量的傢伙,定能讓你打個過癮!」


  當年,華雄在董卓旗下勇武無匹,因而備受賞識,平步青雲,直至西涼軍都督之位,即使數盡董卓大軍,也只有兩人的武藝能和華雄並肩。


  一人是號稱飛將的呂布,另一人,則是正從郿城門頂俯視一切的男人。


  只見那人輕輕一躍,從城頭跳下,城門前密集的士兵,都如漣漪般整齊地散開,空出了一個圓陣,在圓陣中只餘下華雄,和即將降落的男子。那人曲膝落地,拳頭重重地敲在地面上,竟刮出一陣風,拂過華雄的面頰。


  待風止息,那人已站了起來,微駝著背,他本已不算高,現在看上去更矮了幾分。這人有一張瘦長的面,留著一頭及肩的曲髮和濃密的鬍渣,雙目渙散,嘴唇微張,一副精神不振的模樣,但隱隱滲透著一股癲狂之氣。


  「華雄啊…告訴我,為何人都死了,還要服從軍令?」那人頹廢的問道,然後又自顧自地發起牢騷:「啊,真不想幹活啊…」


  「「…不過!」」


  兩人幾乎同說道,然後他們相視而笑,本是微笑,卻漸漸輕狂,被壓抑的狂氣,已籠罩不住,兩人皆是,都在放聲狂笑。


  「高手在眼前,怎能不跟他打個一頓,對不?」華雄說。


  「哈哈,你簡直是我腸內的臭蟲啊。」那男子又再狂笑了起來,同時,一陣白煙從他身軀噴射而出,瞬間籠罩了整個郿塢。


  接下來發生的事,除了他和華雄二人,誰也看不清,只知煙霧散退之時,勝負已分。


  在當年的董卓軍中,曾有此一說,兵者華雄,武者徐榮,兼者呂布。而華雄面前的這個男人,正是徐榮。

解虫 2019-3-4 02:14 PM

八、叔侄


  「首夏猶清和,芳草亦未歇。」一個十二、三歲的少年獨坐院中吟道。


  「這詩不錯啊,小桔子你寫的嗎?」另一稍長幾歲的少年,推著張帶有車輪的椅子來到小桔子身邊。


  「不,也是夢到的,寫這詩的人很有趣,明明當官,卻總是遊山玩水。」


  「不是那個在輪子上安椅子的人了嗎?」少年問。


  「哈哈,是在椅子上安輪子啦。」小橘子笑道。


  「你就別再捉這些錯,反正我就是改不了的了的啦。」少年無奈。


  小桔子一笑置之,然後續說:「不是那個安輪子的人,寫這詩的人可還要遠得很,遠到你壽盡時也還未出生呢。」


  「這是代表我早得死嗎?」


  「人早晚都得死。」小桔子被瞪了,他微微作了個鬼臉,然後問:「你真想知?」


  「算了,首先我不信,再來,我也不過是個閒人,明天死,後天死,也沒大分別。」


  小桔子露出了個耐人尋味的表情,足以讓常人相當不安,但那少年卻毫不放在心上,反倒轉起話題來:「對了,怎麼怎麼好興致來院子吟詩?」


  「都是天氣好的禍。」小桔子抬仰望,萬里無雲,天空一片清澄,是久違的大晴天。


  「呵,是想出去遊水玩山麼?」


  「不愧是我的好侄兒,就數你最了解我這叔叔了。」小桔子裝模作樣地說道,引得少年大笑不止。


  「你這傢伙…想笑死我麼。」少年終於回過氣來:「不過,現在不是出門遊玩的時候呢,我推你在院子繞個圈吧,如何?」


  小桔子拐著腳,顫抖著地走到椅子前坐上去,示意少年開始推,然後才問:「為什麼?」


  「那個孫策死了啊,你不是作個夢,就什麼都知道了的嗎?」少年邊推將椅子邊說。


  「怎會這樣?」小桔子屈指一算:「奇怪,孫策不是上年底時壽盡的嗎?」


  「那時只是被行刺而已,倒還沒死透。」


  「這樣啊…」小桔子仍是一臉狐疑,覺得事有蹺蹊,但也旋即放下,然後問道:「不過,孫策死了,對我們家來不是好事嗎?」


  「他畢竟是江東之主」少年凝重地說:「即使我們這些東吳世家有多看不起他們孫家,但軍權,政權,都在他們手裡。」


  「而且他就算死,也死得不是時候呢。」小桔子望向北方。


  「不是那邊,西方在這邊。」少年指正道:「的確,孫家的天字號一第仇人黃祖還在,他背後的荊州牧也不是個沒野心的老頭,那些自認是中原正統的荊州人打過來,我們這些所謂地方世家就更沒地位了。」


  「不,我更擔心的就是北方。」


  「北方袁紹雖然也和孫家有過節,但現在好歹有個操曹在頂著他,還無暇南顧吧?」


  「不不,我更更擔心的,正是那曹操。」小桔子道。


  「呵呵,是被他的城頭魔屠的名號嚇怕了嗎?」少年嘲諷道:「他雖然收拾了那什麼飛布呂將,不過軍力還差袁軍一大截呢。」


  「是想說屠城魔頭吧?」小桔子苦笑,然後說道:「曹操兵馬數量不及袁紹,但如果打仗只是靠數量,那孫策怎打得下江東?」


  「也對。」少年嘆了口氣:「不過,比起外敵,我認為還是所謂的江東父老同鄉人更可怕,那些還有權有勢的大家族,可不知道會做出些什麼來。」


  「說得有理。」小桔子問:「那我們家呢?」


  「嘿,那就要看當家你咯。」少年說。


  小桔子也笑了笑,然後清咳了兩聲,道:「說了這麼多話,我有點口乾了。」


  「領命,那小的去取茶囉。」少年說罷,便走向大廳。


  小桔子望著少年的背影遠去,便深深地攤在椅中,抬頭望天,清澄的穹蒼,正被一道黑痕劃過,那是一隻黑色的信鴿。


  那是一隻活人理應看不見的信鴿,正向著吳郡城中那座青瓦大宅飛去。


  「看來再過不久,小侄就會遇上那個命中注定之人了。」小桔子笑著喃喃自語:「那個讓我們陸家再度輝煌的少主。」






  

解虫 2019-3-4 02:15 PM

九、大喬


  初夏陽光和煦,像在擁抱久受寒冬雨春之苦的萬物,宣告璀璨的盛夏即將到來。但吳郡的人民卻毫不領情,臉上還是籠罩著陰霾,就如兩位陸氏少年所言,江東人恨孫策,但當下,他們還不能失去孫策,沒有了君主的江東,就像一艘隨波逐流的舟,不知會飄往何方。


  但這些事,對大喬來說,就似是毫無意義,甚至連其夫君之死,也像是旁人之事,她所關心的,只有該來卻仍未來的,來自西方的情報。


  孫策的喪禮已經持續了三天,但大喬還是一如最初,木訥地抱著兒子孫紹,不發一言,只會偶然望向窗外的遠方。眾人都以為她是太傷心之故,沒人知道她只是心不在焉。


  然後,大喬終於盼來她期待已久的,那隻黑色的信鴿。


  她馬上站起身,打算胡編個理由就回房迎接那黑鴿,卻沒想到長久的正坐,讓她雙腿發麻,甫站起便將摔倒,為了不讓懷裡的兒子受傷,她本能地緊抱著他,並扭著身子,讓肩頭向地。


  然而,一個矯健的身影閃出,輕鬆地抱住了大喬,讓她免於摔倒。


  大喬抬頭一望,原來抱住她的,是伯符的母親,吳夫人。她今年四十多歲,但仍然身輕如燕,體魄強健,不亞於年輕男子。吳夫人本是大家閨秀,十指不沾陽春水,但自從嫁予了孫策之父後,便也開始學習弓馬之術,以從夫君郊遊打獵,雖然丈夫早逝,但她狩獵的習慣至今未改。


  「喬兒,沒事吧?」吳夫人柔聲問道。


  「我沒事,只是一時站得急了點。」大喬應道,雖然幾乎仆倒,但她的聲線卻仍是平穩無起伏。


  「我明白的,我也是過來人。」吳夫人讓大喬站穩後,才輕扶著她的肩膀,說道:「來,我送你回房休息。」


  「啊…好的。」大喬平淡地說道,卻惹來了周遭人的白眼和閒語,但她毫不在意,不,該說她完全沒去在意周遭。


  倒是吳夫人,瞪起虎目環視了一周,讓閒話的人都閉上了嘴,然後她才撐扶著大喬,離開靈堂。


  吳夫人和大喬緩緩地走回房間,途中一直沉默不語,待到房後,吳夫才吩咐乳娘照顧孫紹,然後和大喬一同坐到榻上。


  「喬兒。」吳夫人輕握大喬的手:「我明白你還恨著策兒。」


  大喬還是那樣目無表情,但眼神還是滲出了些疑惑和迷離。


  「其實我和你一樣,都是被丈夫強娶過來的。」吳夫人不自覺地露出了微笑,大喬也端坐了起來,卻不是因為什麼規矩禮儀,只是她喜歡聽故事。


  「那時,我還是個黃花閨女,呵呵,想像不到吧?現在竟會變成這樣。」


  大喬沒有和應,但雙眼滿是期待,於是吳夫人便接著說下去:「你老爺當時不知從何處聽到了我的傳聞,便上門求親,雖然當時的他剛闖出些名堂,但出身寒微,我們吳家雖然不是什麼大望族,卻也算是有頭有面,家裡的親戚們都嫌他輕佻狡詐,所以拒絕了這頭婚事。


  他立時滿面通紅,緊握著劍柄的手都快發紫了,那副模樣簡直就像隻受辱的猛虎,把家人都嚇壞了。而當時關於他的傳聞也不太好,雖然屢次殺賊有功,但別人都說他實際上是靠些旁門左道的奸計和手段。我想了想,何必因為我這小女子,害家裡惹禍?若我嫁予他後過得不好,也是我命該如此,於是我便答應了嫁給他。」


  大喬雙目瞪得老大,嘴唇微張,不熟悉她的人,可能以為她在害怕,但其實正聽得津津有味。


  吳夫人笑了笑,然後說:「怎樣,是不是和策兒瑜兒那兩個臭小子帶著兵馬到你家求親很像?」


  大喬點了點頭。


  「不過,我卻比喬兒你好命一點,我和夫君的相處得更久,讓我有時間去愛上他。」吳夫說:「我也知道,如果能再讓你和策兒多處幾年,你也會喜歡上他的,只是…」


  吳夫人說著說著,漸漸發不出聲,大喬見此,便反過來握住吳夫人的手。吳夫人抹了抹眼眸,清了清喉嚨,然後輕撫著大喬的頭說道:「所以,我理解你為何恨伯符,你不必勉強自己留在靈堂,累的時候就去休息吧。」


  大喬呆了。


  她想說些什麼,卻不知怎麼開口,於是只好點點頭。


  「乖。」吳夫人笑著站起來,說道:「那你好好休息,我去找權兒了,也差不多是時候處理正經事了。」


  大喬送別了吳夫人後,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就在此時,內室裡傳出響聲,嚇了大喬一跳。


  當大喬想去確認是否黑鴿等得不耐煩在搗亂時,一個少女神色尷尬地探頭而出。


  那少女和大喬相當相似,但面色更紅潤,眼睛同樣圓滾滾的,卻更有神,同是瓜子面型,但卻更飽滿,嘴唇也更厚,雖然身穿婦人服,卻還是充滿青春少艾的氣息,盡管她和大喬是同年同月同日生,但這刻,誰都會認為大喬年長好幾歲。


  「對不起啊,姐…」小喬吐舌說道:「我只是趕路有點累,所以到你房休息,不是有心偷聽的…」

解虫 2019-3-4 02:16 PM

十、巫女


  「小喬?你怎麼在這?」大喬詫異。


  小喬先是忍俊不禁,然後再故作認真地叉起腰,語重心長地道:「唉…姐啊,你怎麼還是這麼不懂人情細故?」


  大喬仍是不解,疑惑地歪了歪頭。


  小喬輕撫著大喬的臉頰,然後說道:「姐夫去世了,我當然要來奔喪安慰你啊?雖然你看上去並不需要安慰,但這畢竟是禮節。而且我家那小流氓和你家那大流氓比兄弟還親,一聽到消息就像是趕什麼的趕過來了。說起來就生氣,你可知道他為了趕來,竟跑死了五匹寶馬,還把我這妻子丟下!那也算了,連護衛也不帶,一個勁的趕呀趕呀,都不知道我是他妻子,還是姐夫才是他妻子?我之所以晚他兩天到,都是因為這樣啊,你說氣不氣人?而且啊——」


  小喬話未說完,就被大喬的笑聲打斷了。


  小喬不滿地問:「你笑什麼?」


  「很久沒聽你說話,不知怎的就覺得好好笑。」大喬完全沒有收歛的意思。


  小喬無奈地嘆息一聲,然後將大喬擁入懷裡,輕拍她的頭,說道:「辛苦你了。」


  「辛苦什麼?」大喬沒有掙脫,反而也伸手去摟住小喬。






  「難道不是因為孫大流氓平日對你不好,所以他死了你才會毫不在乎,甚至還能開懷大笑嗎?我以為這是因為解脫了呢。」小喬道。


  「孫…夫君他沒有對我不好啊?」大喬說。


  「是嗎?不過單是那時來我們家搶人般提親,就值得恨他們一輩子了。」小喬忿忿不平。


  大喬聽到後,反過來將小喬擁入懷裡,聲線冷冷地問:「這麼說,難道公瑾對你不好麼?」


  小喬倒是掙開了大喬,然後回說:「別亂動氣啊,真不知該怎麼說你,對自己的事好像怎麼都不在乎,但對別人的事就——」


  「不,只對你的事而已,因為我是姐姐。」大喬更正。


  小喬雙頰微微一紅,然後說:「沒、沒有啦,小流氓沒有對我不好…啊!這也不是說他對我好啊,只是…只是,呃…」小喬的臉越來越紅,甚至別過了臉,不望大喬:「也、也就是那樣,像一般夫妻那樣而已。」


  大喬欣慰地笑了笑:「那就好。」


  小喬不好意思地四處張望,然後發現了窗邊的黑鴿:「小黑鴿?是發生了什麼大事嗎?」




 
  這時大喬才想起自己回房的目的,於是便離開坐榻,走向窗邊,並邊走邊道:「對啊,這陣子關中一帶的靈流異常紊亂,就像是有數千亡魂聚在一起似的。我已派了好幾個無常去刺探,可是都音信全無,所以就用小黑鴿去通知我手下靈力最強的無常去看看情況,順道讓小黑鴿去實地偵測一下靈流。」


  「姐啊…你還是只有工作時才會這麼精神和多話,原以為結婚後會有什麼不同呢。」小喬喃喃自語。


  「你說什麼?」


  「我是說這事真的頗嚴重啊!」


  「沒錯。」大喬捧起黑鴿,黑鴿便碎散成無數光粒,然後一一附到大喬身上。


  「怎麼樣?小黑鴿都看到了什麼?」小喬關切地問。


  「……」大喬稍稍沉默,然後才徐徐地道:「是我預想中的最壞情況,那些紊亂的靈流,的確是大批亡魂,而且都聚集在同一個地方。」


  「那…不太妙吧?」小喬渾身冷汗。


  「不知道,即使是巫史中,也沒記載過這種情況。」大喬神情肅穆:「不過,面對遊離的亡靈,要做的事只有一件,就是讓他們重歸輪迴。」


  「可惜我不是靈巫,幫不了手…」小喬道:「對了,那個靈力最強的無常情況如何?」






  「不知道。」大喬望向遠方:「我煉出黑鴿後,靈力已耗盡,只能等他平安後去靈驛聯絡我。」


  「那你還夠人手嗎?」


  大喬默默地搖了搖頭。


  「只能盼那些半仙儘快培養出新的無常嗎?」小喬垂首。


  然後,兩人就那樣肩並肩地坐著,不發一語。直至侍女來通知,周瑜在找小喬,小喬才不捨地離去。


  孤身一人的大喬挨在窗邊,望著剛升起的殘缺的新月,想起這天吳夫人和小喬都說過的話,不禁嘆息:「怎麼每個人都覺得我憎恨著夫君?我只不過是——」


  「——對他沒有感覺而已。」


  雖然已至初夏,但還是偶有寒意,一道冰冷的風拂過窗戶,大喬卻毫不在意,仍是靜靜地坐著,等待著。


  然而,涼風帶來的,除了寒意,還有一道從不遠處的靈驛傳來的信息。


  由於靈力通訊有所限制,除了像以黑鴿傳書那種需要消耗大量靈力的方式外,一般只能透過震動靈流,引發靈子脈動,來發送既定的暗號,而這些暗號,都是透過脈動的長短和排序來釐定。


  而這次傳來的,是五次短促的脈動,意思是:「新無常已完成試練,可供差遣。」

解虫 2019-3-8 08:20 PM

十一、錢塘


  浙江之水浩浩,尤其是錢塘的一段,潮起之時,飛雪連天,彷彿要沒盡大地,但那都是八月的事。現在的浙江,雖不能說是波平如鏡,但也徐徐而流。夏色綠澤兩岸,澄藍的天空和清澈的江水宛如為一,只有一艘輕舟不相趣地橫亙其中,隨波逐流。


  舟上架起了一把烏黑的紙傘,遮擋著當空的朝陽。傘下有兩人,一個是披頭散髮的少年,嘴角有道血紅的箭疤,身穿黑色素服,正百無聊賴地躺臥著。另一個,是白衣白髮的老人,向著船頭方向正坐,雙目緊閉,巍峨不動,只有髮梢在風中擺蕩。


  「哈——啊!」符呵欠後問道:「還有多久才到啊?」


  「你感覺不到嗎?目標的氣息,不就在前方?」于吉仍是一動不動。


  符砸了砸舌,然後說道:「只是想找個話題而已。」


  「嘿。」于吉輕笑了一聲,然後回過頭來,嘲諷地道:「你是連心智都變成十六、七歲的模樣了嗎?」


  「夠了。」符被氣得坐了起來,道:「我也不想變成這樣啊?手腳變短,視線也矮了好幾分,整個人都不舒服了!」


  「重煉胎光後,就會變成自己印象最深刻的的模樣,所以你會變成這樣,就代表你心底裡的自己,就是個十餘歲的小鬼。」于吉說道。


  「所以你心底裡的自己,就是個百歲老頭嗎?」符問。


  「不,我有點不同,我可沒活到現在這個歲數。」于吉答。


  「聽不懂。」


  「因為仙人的事,又是另一門學問了,何況是我這種不上不下的半仙。」


  于吉說畢,就站了起來,走到船頭,裝作看看到達目的地沒有,其實只是為了結束話題。


  「半仙不怕太陽,真好。」符抱怨。


  「等你再多些歷練,就不會怕了。」


  「還要多久啊?」


  「一般來說要四、五年。不過,所謂的一般,對你來說應該沒有意義。」老人嘆了口氣,再道:「畢竟,重煉胎光一般也要兩、三年,但你三天就完成了,所以,說不定你明天就不怕陽光了。」


  「嘻嘻,這是在稱讚我嗎?」符亮出了白齒。


  「不,太過異常的,多不是好事。」于吉凝重地道。


  符沒有說話,因為他自己也暗暗地感到不妥。


  話語靜了,風也息了,輕舟卻仍在緩緩前進,被船頭劃開的江水,在船尾再聚,一切如昔,就似這船從未存在過一樣。


  太陽向西傾了不少,符他們的船也開始靠岸。船一邊向岸邊靠近,一邊被于吉化去,只見船隨著黑霧變得越來越小,直至完全消失,而于吉和符也已經來到岸上。


  「這招明明是我想出來的,為什麼我卻使不出來呢?」符撐著傘,不滿地問。


  「人總是各有所長,何況你的歷練還不夠。」于吉道。


  「歷練歷練,又是歷練。」符不屑地道,但于吉卻不在乎。


  兩人沿著岸走,符不斷地找話題,但于吉卻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看著路上的風光,流露出既像緬懷,又似唏噓的表情。


  「故地重遊?」符問。


  「算是吧,是個有回憶的地方。」于吉的目光仍在遠方,符也不好意思打擾,所以就靜了下來。


  然而,沉默不了多久,一陣不祥的惡臭便從前方傳來了。


  「于吉。」符溫和地喚醒沉醉在回憶裡的老人。


  「嗯,我知道,目的地到了。」于吉回頭望向符,卻怔住了。


  「怎麼了?」符感到奇怪。


  「沒什麼…」于吉搖了搖頭:「只是,太像了。」


  「什麼太像了?」


  于吉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答道:「如果告訴了你,我們的師徒關係就結束,我也再陪不了你。」


  雖然于吉一向都是滿身秘密,而符也熱衷於在底線邊緣不停試探,但于吉卻尚未像這般,直接地道出秘密揭曉後的結果,雖然符也大概猜到,但看到老人這凝重的表情,還是有點不忍。


  兩人一同移開了目光,于吉仍是望向那遠方的對岸,而符,則望向前方,那惡臭的來源。那人戴著頭巾,穿著短褲,袖口和褲腳都用布條緊緊紮住,手上拿著一把環首長刀,正在路邊割著死馬的魂魄,然後一口接一口地吞下。


  那是水賊的裝扮,而噬食魂魄,則是惡鬼的特徵。這人,就是符作為無常的第一個任務,是個有將近三十年修為的邪靈。

解虫 2019-3-8 08:21 PM

十二、傾聽


  「好,準備上吧!」符鬆弛著筋骨說道。


  「上什麼上?你的任務只是視察然後——」于吉的話音剛起,符卻已如離弦之箭,一發不可收拾。


  符擺蕩著雙腿,向水賊疾馳!雖然少年時代的身體,手腳變短,肌肉也消減,卻也變得靈活,步履更輕盈。符邊跑邊拔出腰間的黑鐵短刀,本來稍嫌不夠長,只能防身用的短刀,現在也剛好切合少年的身形。


  正在大啖死馬魂魄的水賊,在符起步的一刻已經察覺,但他卻漫不經心地繼續吃著魄塊,待符將至身前時,才緩緩抬頭。


  水賊望向符,立馬面色大變,既是驚恐,又是憤怒,並開始從身體冒出灰濁的邪氣,連雙眼也閃出不祥的紅光。


  水賊站起身,準備揮舞手中的環首長刀,卻發現一把漆黑的短刀,竟已沒入自己的胸腔。不等水賊反應過來,符也躍了過來,雙手再度緊握剛才飛出的短刀,然後狠狠地擰了一圈,把水賊胸膛的那條傷口,硬生生開成了氣洞,符再一手插入氣洞之中,將水賊那滲著灰暗濁氣的胎光給抽了出來。


  符將胎光捧在手上,笑瞇瞇地看著水賊。


  「你…你這叛徒,為什麼…一而再的…」水賊氣若游絲,怨恨地說道。
  
  「說什麼呢?我可不認識你。」符說罷,隨手將水賊的胎光掐破,那胎光便化為萬千飛灰,飄散空中,而水賊的身體,也同樣開始灰飛煙滅。


  「啊…啊、啊啊啊——」水賊無力地吶喊,然後慢慢跪下、趴下,再躺下。


  「這是你看不起我的代價,如果你早些準備迎戰,說不定還能打上兩三個回合。」符失望地道。


  這時,于吉才終於趕來,氣急敗壞地道:「你、你…你看你做了什麼好事!?」


  「引渡迷失的亡魂?」符回道。


  「誰教你這樣做的啊?」于吉說:「引渡惡靈,可不能就那樣打死他,要化解了他的怨恨,才能讓他輪迴啊!否則他的仇恨,就會跟隨魂魄,轉移到投胎後的嬰孩們身上,讓他們帶著莫名的怨恨出生!」


  「沒人教我這樣做,但也沒人教我不能這樣做啊?」符說。


  「呃!」于吉的怒火一下子就被澆熄了,他無奈地道:「我、我本想邊行動邊教你的,誰知道你這麼心急…」


  「那就是你太慢的錯了。」符狡黠地笑道。


  于吉無言以對。


  「沒洗清冤靈的仇恨就引渡,會發生什麼大災難嗎?我會遭受什麼天罰嗎?」符問。


  「那…倒不至於有什麼災難,就是承繼到那些魂魄的新生兒,會比別人暴躁和憤世嫉俗。」于吉道:「而且也沒到要天罰的程度,只是引渡亡魂的陰德會被抵銷而已。」


  「這不就行了?下次改回來就好了嘛!總是這樣乍驚乍喜的,小心臉越來越皺了。」符說道:「對了,那麼正確的引渡法是如何呢?」


  于吉重重地嘆了口氣,然後才說:「首先要觀察,研究惡靈的習性,推斷其怨念對周遭的影響,視乎緩急,看是先記錄在案再容後處理,還是馬上著手討伐。像這次的水賊,就是己經記錄在案了的,只需要每個月來視察一次,如果情況惡化了才出手。而這才是你本來的任務啊!」


  「行了行了,接著說。」


  「唉…如果判斷要討伐,也不是馬上就交手,而是先從過往記錄分析惡靈的心結,再行化解,最簡單的方法,就是給他一個擁抱,讓他們再度體會人間的溫暖。」


  「這麼容易!?」


  「都說了是最簡單的方法,而最麻煩的,自然就是武力討伐,像你剛才所做的,多半是那些惡鬼已失去理智,或是數量太多才會這麼做。」


  「那麼最普偏的做法呢?」


  「傾聽亡魂們未訴的遺言。」


  于吉續道:「畢竟人嘛,其實都只是想有人傾訴而已,尤其是死了之後,除了部分太執著的人,大多數人都已經放下了。」


  「真寂寞呢。」


  「沒錯,人死了,才知道身為人,其實只有寂寞,所以才會不斷有所追求。」


  「不過依我看,在實際處理上,多數要先打個一場,把亡靈打得半殘,才再去聆聽他們吧?」


  于吉再嘆了口氣:「這…本來是想下一個任務再教的。」


  「你就不能把所有要說的都說出來嗎?總是這樣統統藏起,再逐點抖出來。」


  「那太冗長,起碼要連續說個三天三夜啊?」


  「…那還是算了,我配合你的步伐吧。」


  說罷,二人都笑了。


  「好了,在附近找個靈驛,匯報任務結果吧。」于吉說。


  「好。」符說罷,便回身,準備取回插在水賊身上的短刀,卻沒想到,他一看到水賊那消散中的魂魄,體內突然湧出一股強烈的噁心感,讓符忍不住半跪在地上。


  「怎麼了?」于吉慌張地扶起符。


  「不知為什麼…突然冒出了想吃那水賊魂魄的想法,然後又馬上覺得噁心…」符緊繃著臉說道,青筋暴現,雙眼也隱約地閃出紅光。


  「果然…步伐太快不是好事。」于吉說:「而且,可能還比想像中糟糕…」

解虫 2019-3-8 08:22 PM

十三、淨化


  浙江源起黟山,經千迴百轉,至東海而終。


  江河和道路,會引發靈流,讓亡靈惡鬼不能停留,卻可讓怨恨邪念乘風而去,散播開來。


  在浙江之末,江水與汪洋的交界,數艘纏著錦帆的快船馳騁,在圍堵一艘外表平實的海船,快船上的人馬個個身披錦繡,腰繫銅鈴。


  快船逐步迫近,鈴聲叮叮噹噹的響著,海船上的人都驚慌失措,因為他們都聽聞過這樣一支掛錦帆、繫銅鈴的渠師江賊,號為錦帆賊。


  只見江賊們的主船上,一個衣著比旁人更奢華的青年,徐徐步上船首,他頭戴孔雀羽毛,腰掛金鈴,背負箭筒,手挽長弓,威風凜凜,卻又眼神渾濁,仿如被附身一樣。


  那人從箭筒中取出一支箭,搭上長弓,拉弓,放箭,一口氣呵成,沒半點猶豫。利箭破空,直取海船的旗幟,這是動手的號令。江賊們隨令而上,一瞬間已登上了海船,但他們卻沒有馬上大開殺戒,而是在玩弄船上的護衛,粗言穢語,猥褻挑釁,引得對方忍不住出手,再立馬制服。


  然而,那挽弓青年卻仍然站立在船首,呆望著眼前的景象,隱約有些暗啞的飛灰從他身上飄散而出,而那渾濁的雙眼也逐漸變得明亮。


  「老大,怎麼還不上?」隨從感到奇怪,於是問道。


  「老、老子我在這做什麼?」青年仍呆望著前方。


  「呃…在劫船啊?」


  「劫船…老子這一身武藝,是用來做這等低三下四之事的嗎?」青年不屑地道。


  「那、那要叫兄弟們收手嗎?」隨從道。


  青年轉過身來,走回船艙:「隨便你們,反正老子已經厭倦了,接下來要去做些本該要做的大事。」


  「大事?」


  「老子來江東,本來就是要去看看那什麼鬼小霸王的斤兩,不知怎的竟當起了江賊,簡直像是被鬼迷心竅了一樣…」青年揉著太陽穴說道。


  「呃…可是,那小霸王好像已經死翹翹了。」


  「嘖,原來只是個小人物,真是浪費腳骨力,那…老子還是先回家一趟吧。」


  「回巴郡嗎?」


  「不,回老家,南陽,去看看管荊州的傢伙是不是個人物。」


  快船回頭,揚長而去,其他江賊有見及此,都紛紛陷入了混亂,然後細想了一下,都跟著老大一同離去。


  錦帆賊就此消聲匿跡,但在不久之後,將有一支掛著錦帆的兵馬,名揚天下。


  夕陽西下,又一天即將過去。吳郡的孫家大宅開始卸去靈堂的佈置,孫伯符的遺體也準備封棺,然後入土為安,關於他的印象,將逐漸淡去,接著,一切又會歸於往常。


  大喬和小喬,卻仍然抽離在喪禮之外,窩在房裡,忙著處理巫女的工作,卻被一陣突然而來的靈流脈動干擾了思緒。


  「怎麼回事?這時間還有誰有餘暇聯絡我?」大喬雖然疑惑,卻也放下了手中的文書,靜下心來去讀取靈流脈動傳來的信息。


  「任務完成?」大喬翻閱桌上的文書,確認任務紀錄:「這新人的任務不是視察錢塘的惡靈嗎?才剛去到就說完成了?是偷懶麼?看一眼可不算是視察啊?現在的新人搞什麼,工作都不好好做。」


  「姐啊…你一幹活,就變得又刻薄又喋喋不休了。」小喬笑道。


  「總比你每時每刻都喋喋不休好。」大喬隨口說道。


  「嗚…幸好姊夫沒見到你這一面。」小喬吐了吐舌。


  然而,卻又有一道信息隨脈動傳來,而這次是來自鍛鍊那新人的半仙。


  「又一道,怕不是來道歉的吧?與其花時間道歉,不如好好管束下那新來的吧。」大喬淡淡地說著狠話,然後無奈地再次擱下工作,細讀來信。


  小喬一邊假裝幫忙整理文書,一邊期待大喬的刻薄話語,但這次卻落空了,只見大喬一怔,雙眼睜得老大。


  「怎麼了?不會是那新人被他幹掉了吧?」小喬更加期待。


  「幹、幹掉了…」大喬仍在思考信息的內容,卻隨口吐出了幾個字。


  「什麼?還真的幹掉了?這麼狠?怎麼下手的?」小喬興奮起來。


  「不…是幹掉了錢塘那惡靈。」大喬說道。


  「什麼嘛…無常收拾惡靈不是天經地義的嗎?」小喬失望了。


  「那惡靈可是有三十年修為啊?而那新人成為無常不過四、五天…」大喬說。


  「這麼厲害?那不是很值得期待嗎?正好你人手短缺。」小喬已經不再關心這事,開始啃起瓜子。


  但見大喬突然雙手掩臉,整個人發抖了起來。


  「姐,你怎麼了?是在哭嗎?」小喬慌道。


  「不…」大喬從手指間中望出,卻隱約見她滿面通紅:「我剛才竟然那樣怪責這新人,感覺好丟臉啊…」


  「丟臉的地方在哪?」小喬不解。


  「他那麼盡責,還辦到了我未吩咐的工作,我卻出言不遜…」大喬道。


  「不過是手下而已,管他呢?」小喬說:「你是打算就這樣沉淪在丟臉中,不安排下一個任務給他嗎?」


  「啊,對啊,下一個任務!」大喬站了起身,小跑到掛著羊皮地圖的屏風前細看:「我看看,最需要人手的是…長安嗎?嗯…太心急了,還是先去…荊州吧!」


  只見地圖上插著十數根銀針,遍佈大江南北,只是在地圖上還有無數針孔,可見原本的銀針數量不只如此。大喬將一根插在錢塘上的新銀針拔出,然後改插到荊南長沙之上。

解虫 2019-3-8 08:24 PM

十四、江與海




  江河壯闊,卻難與汪洋相比。




  在接收新任務後,符和于吉便再乘上輕舟,向著一望無盡的大海前進。




  「我們的目的地不是荊南嗎?怎麼現在竟往東走?」符問道:「長沙不是在西南方嗎?」




  「我們沿東海入長江,長江的靈流比其他江河都湍急,乘上去會比我們直接向西南行快好幾倍。」于吉解釋。




  「可是長江不是向東流的嗎?」符又問:「那就不能像之前去錢塘那樣順流而去了。」




  「靈流是循環的。」于吉再解釋:「你就當是江水和風的流向不同吧,只要我們乘上風的流向,就能逆流而上。」




  「原來如此,學到了。」符撐著紙傘,走向船邊,眺望遠方。




  輕舟已來到出海口,在夕陽的薰染下,金黃的大海在符的面前舒展開來,鋪地蓋地,世界此刻彷彿只有海闊天空,符迎著海風展開雙臂,凌散的頭髮被吹得更加狂亂。




  「喜歡海嗎?」于吉正坐在船中央,問道。




  「對,雖然長江也很澎湃,但畢竟還是不及大海的氣勢,到過大海,就覺得江河都有點局促。」符答。




  「我倒覺得大海很可怕,看上去隨時會將一切吞盡。」于吉心有餘悸地道。




  「嘿,那只是你器量不夠。」符笑道。




  「那只是你沒見過大海的喜怒無常。」于吉仍正坐著,一動不動。 




  「我可是見識過夏天時南方的巨風啊?」符說。




  「那你見識過海水溢沒有?」于吉冷笑。




  「海水溢?」




  「就是大海的水溢到陸上,那才是真正的大海之怒,在二百多年前先漢時代的北海,就曾發生過一次,沿岸數百里之地都被大海吞沒,連河流都被同化,死傷更是數以十萬計。」于吉冷冷說道。




  「你已經活了二百多歲了嗎?」符問。  




  「那不是重點…」于吉尷尬地道:「這事我是…聽來的。」




  符不說話,只是冷地望著于吉。




  江河上的靈流湍急,但大海的靈流則是緩滯不前,像一道牆般,堵住了通向大海深處的道路,不過符他們的目的地也不是外海,所以沒有在意。




  輕舟從浙江出東海,繞過了華亭後,來到長江的入海口。乘上了長江的靈流後,船速加快了許多,讓二人也不敢輕易站起,只好穩穩坐著。只一夜時間,輕舟已由長江入海處,來到秣陵。




  符習慣了靈流的速度,所以早就坐不住,挨在船邊,在晨曦的伴隨下,欣賞沿途風光,而來到秣陵後,他更是變得炯炯有神。




  「于吉,你知道這裡嗎?」符問。




  「知道啊,不就是秣陵?有座石頭城的地方嘛。」于吉淡淡答道。




  「不,這裡很快就不叫秣陵了。」符說:「再過不久,這裡就會叫做建業。」




  「胡說八道。」于吉冷冷地笑了一聲。




  「這裡有長江之險,而石頭城之處更是地勢險要,但同時又有江海之利,四通八達,可謂攻守俱備,是建功立業之地。」符說:「我曾數次帶仲謀他們到此視察,就是打算將這裡當成我們孫家爭天下的根據地,待仲謀他坐穩當家之位後,必移治此地。」




  「你就這麼相信孫權那小子嗎?」于吉也來到了船邊,一覽秣陵地勢。




  「當然。」




  「嘿…」于吉淺笑一聲,然後便靜下心來,視察此地,卻見他神色逐漸興奮起來。




  「怎麼了?」符問。




  「你這小子懂風水之術嗎?」于吉反問。




  「不懂。」




  「那你竟然還能選中這裡,真是不得了。」于吉高聲說道:「這裡正是長江靈流的匯聚處啊!」




  「什麼意思?」




  「這裡是龍脈所在,龍蟠虎踞,是帝王之地!」于吉大叫。




  「是嗎?那還不錯嘛。」符笑了笑,然後想到,此地再好,也再與他無關,不禁落寞。




  輕舟飛馳,不一會已駛過秣陵,但天色卻突然大變,烏雲密佈,掩蓋了清晨的陽光,江水也突然變得湍急凌亂,並漸漸形成了一個漩渦。




  「怎麼回事?天色怎麼說變就變?」符詫異。




  「這、這…」于吉卻嚇得臉如死灰,張口半天也說不出半句話來。




  只見漩渦中心竟冒中一個人影,他緩緩升起,身上卻沒沾上半滴江水,不如說,是江水在組成他的身軀。而在符他們的身旁,也憑空出現了奇怪的樂聲,符隱約認出,是古代楚地之歌。




  那人身長八尺餘,虎背熊腰,一頭銀髮宛如垂柳,面容剛毅,眉如刀,目光如炬,一身白服黑甲,還披著一件飄揚在半空,並閃爍著異光的羽衣,威武異常。




  「吾乃烏江水神,何方妖孽,敢來犯境?」

解虫 2019-3-8 08:25 PM

十五、霸王


  望著眼前的神人,符雙手微微發抖,卻不同於于吉的驚惶失措。


  「在下無常之符,奉大司命之令,往荊南鎮邪逐惡!」符的聲音在顫動。


  「汝為無常?那為何汝身懷邪靈濁氣?」水神雙唇未動,卻聲如洪鐘,話語直撼至腦髓深處。


  于吉被無形聲浪震跌至地上,他不安地望著符,一副秘密被揭穿的模樣,但卻仍是發不出半分聲響。


  「那恐怕…是因為在下借怨恨之念速成胎光,才變成了這般一半無常一半惡靈的狀態。」符平淡地說道。


  「原來汝早已自知。」水神道。


  「因為這半仙總是在掩飾什麼,所以我已慣於什麼事都往最壞處想。」符苦笑。


  「那汝可知,此刻的最壞情況為何?」水神說。


  「被水神大人打個灰飛煙滅?」符答:「不,神的話,應該能令人永不超生吧?」


  「汝不懼怕?」水神問。


  「怕,不過比起害怕,我現在更多的是期待。」符的聲線越來越高昂。


  「期待什麼?」水神疑惑了。


  「我在期待著,水神大人你的真正身份,不,還是該說你生前的身份?」符已壓不下興奮的笑容。


  水神微微一笑:「汝…不,你認為我會是誰?」


  「霸王項羽。」符緊握雙拳。


  「既是,亦非。」項羽笑意更濃:「不過,我已很久沒聽過這名號了。」


  符垂下頭來,然後身上騰升出黑白兩道靈氣,纏繞全身,然後化成了一件白銀輕甲和一桿黑鐵長槍。


  「在下孫伯符,懇求項前輩指教!」伯符揮起長槍,直指項羽。


  「胡、胡鬧!胡鬧!胡鬧!胡鬧!胡鬧!胡鬧!胡鬧!」于吉終於能說話,卻氣急敗壞只能說得出一個詞語。


  「我明白,與神為敵有多麼不知天高地厚。」伯符凜然笑道:「可是,帝王千百,霸王唯此一人!我一直怨恨自己晚生了數百年,無緣一試西楚霸王的身手,可是陰錯陽差之下,竟還能漠視時間,在此地遇上對方,若是錯過了,還會有下次機會嗎?何況,現在是他在堵住我們。」


  于吉無言以對。


  「不愧是江東小霸王,名不虛傳。」項羽說道,然後徐徐降下,站在江面之水,如履平地。


  伯符好好觀察了項羽的動作和靈力流向後,依樣畫葫地將靈力聚在腳掌,並迴轉成兩道小漩渦,然後從船身一躍,跳到江中,雖稍有踉蹌,卻總算是立在水上。


  「悟性不錯。」項羽說:「出招吧。」


  「你不用兵器?」伯符問。


  「這要看你的能耐了。」項羽道。


  「有理。」伯符道。


  話畢,伯符挺槍直刺,項羽向左挪身閃過。伯符卻乘槍勢未老,踏了個回步,硬生生把刺出的槍勢改成橫揮,直劈去項羽胸膛。項羽看準長槍的軌跡,豎起二指,向槍頭之末壓去,破壞了長槍劈勢。伯符怕其槍就此被制住,趕忙收槍,卻沒想到項羽藉伯符收槍之勢,向伯符迫近,那壓槍的雙指當作劍使,直刺伯符丹田。


  伯符只得棄槍接招,他左手格開項羽的劍指,右手握拳,揮向項羽面門。項羽卻無視伯符的拳擊,而是將劍指轉為鷹爪,順著伯符的左手纏了上去,並鎖住伯符的關節,讓他出拳的姿勢被自身掣肘,無處發力。


  在伯符被制住關節的一刻,勝負已分,所以項羽便稍稍放緩了力量,卻被伯符覓得轉機,他不顧脫臼痛楚,硬把左手從項羽的臂膀中抽出,項羽未料及此,本能地發勁,將伯符的左手的骨頭都給捏粉碎了。


  雖然廢了一臂,但伯符還是成功擺脫了項羽。

解虫 2019-3-11 10:09 PM

十六、打臉


  「竟能迫我使出了神力,不錯。」項羽笑說:「來,我幫你治好左手,然後繼續。」


  「你在開玩笑嗎?」伯符雖也在笑,但聲線卻帶著慍怒:「難道你也會在陣前為韓信療傷嗎?」


  項羽收歛了笑意,說:「是我失言了。」


  項羽邁開雙腳,兩膝一沉,扎起馬步,然後攤開雙掌,左掌凝在面門前,右掌垂在丹田之下,是迎敵之勢。


  伯符不顧殘臂的劇痛,抖了抖身子,在掂量著身體的重心,不一會就改了姿勢,身子一橫,微向前傾,廢掉的左手擋在身前,右手握拳藏在腰間,雙腿輕曲蓄勁,準備突進,是出擊之態。


  兩人一動不動地瞪著對方,時間此刻就似凝結了,烏雲仍在遮蔽太陽,四周的鳥獸也像被震懾,不敢鳴啼,連江水亦如靜止了一般,波平如鏡。


  雖然伯符連眼皮也不敢輕動,但卻沒有真的停下過,他一直在思考如何破敵,在腦海裡已演練了無數次的攻防,卻仍找不到項羽的破綻,而他很清楚,自己無法一直全神貫注,維持態勢,時間拖得越久,對他越不利,最終,他只會在精神煥散之前,勉強出手,然後被輕易收拾。


  所以,他在等。


  等那烈日西沉,斜陽將烏雲染成晚霞的一刻。由於這烏雲是神力凝聚,只是用於遮蔽太陽,估計是為了讓畏懼陽光的伯符可全力施展身手而設,所以並不如自然的烏雲般厚重,而且只聚積在兩人上方,並未延展至天際。


  然而,伯策的定力將盡,太陽卻仍未穿過烏雲。


  「礙事。」伯符說畢,便將手探入懷中,取出黑鐵短刀,項羽卻仍不為所動。


  伯符刀起手落,廢掉的左手就此墮地。此舉的確出乎項羽所料,他無法再保持平靜,項羽展露出至今最燦爛,又最恐怖的笑意,那彌漫的戰意,猶如狂風般席捲開去,他的馬步扎得更實,攤開的雙掌也握成了拳頭,但他卻仍然冷靜,沒有貿然出手。


  但,伯符的目的已經達到,斷臂的劇痛讓他煥散的精神再次集中,而且也拖延了一段時間,讓太陽再向西沉了少許,天色開始泛黃,太陽的尾端也終於越過了烏雲。


  陽光從天空的邊緣滲出,撒落在面西而站的伯符臉上,讓他幾乎睜不開眼。


  就在伯策裝作被陽光干擾的一刻,項羽本能地放鬆了神經,禮節上也緩了緩,好讓伯策重整旗鼓。然而,伯策等的,就是這一刻。


  伯策沉下身子,直衝向項羽,就是那一瞬的放鬆,讓伯策比自己在腦海演練時,多推進了兩步,而這兩步,足以令項羽進入伯策的攻擊範圍。


  伯符揮出左爪,擊向項羽雙手之間,項羽不慌不忙地用左手卸開,讓右手繼續守住自己的下路,然後,他才發現自己失策了。


  「哪來的左手?」項羽被伯策本應斷掉的左手勾住了目光,他凝神望去,才發現那左手的確是斷掉了。


  原來伯符沉下身子衝來時,順道撿起了斷去的左手,並用來作這聲東擊西之計。項羽想將目光放回伯符身上,但已經太遲了,伯符的右拳結結實實地揍在項羽的臉上。


  然而,即使是伯策的全力一擊,也不過讓項羽稍稍歪了頭。


  「幹得不錯。」項羽欣慰地道。


  「嗤,費盡心力,結果只摸到一拳嗎?」伯策的眼神既惶恐又期待。


  「呵,你可是打了神的臉,還不滿足嗎?」項羽高舉右手,然後一掌壓下,將伯策半個身子都埋入了黃土之中,然後徐徐說道:「連我都不曾打過其他神的臉,孫伯符,你說不定是千古第一人。」


  但昏厥了的伯符,卻已聽不到項羽對他的贊許。

解虫 2019-3-19 12:30 AM

十七、司命


  落日餘光消逝,晚色籠罩大地,是夜星光璀璨,卻難掩無月的寂寞。月的陰晴無常,常人卻只在她最充盈和最暗淡的一刻,才會發覺有異,然後抬頭,感嘆。


  符緩緩張開雙眼,只看到一片遼闊的星空。


  「嗚…我昏迷了多久?」符迷糊地自言自語。


  當意識伸展地全身後,符才發現自己就那麼躺在江邊的石灘上,由於已非肉身,所以不故意去感受的話,就幾乎沒有被碎石頂住的痛楚。符掙扎地爬了起來,可是身體幾乎不受控制。


  「該死,怎麼昏倒後醒來的感覺,比活著時還難受?」符艱辛地穩住腳步:「這身體怎麼好像被車裂過一樣?」


  「說不定還真的四分五裂過,畢竟是魂魄。」符舒展雙手,然後才發現:「咦,我的手怎麼長回來了?」


  符轉了轉脖子,然後望向四周。


  「于吉?于老頭子?」符叫喚著,卻無人回應,於是他試試呼喊另一人:「項羽?項前輩?水神大人?」


  「怎麼都不見了?」符開始嘗試走動:「不會是要去解什麼謎,才知道發生過什麼事的考驗吧?」


  突然,不遠處傳來一陣拍翼的聲音,符望去,只見一隻灰色的鴉向自己飛來,並落在他的肩上。


  「這灰鴉…怎麼長得有點像于吉?」符笑道,然後伸手去挑逗灰鴉。


  『不必擔心,不會要你解謎的。』水神的聲線直傳入符的腦中。


  「你怎麼變成鴉了,是要啄我嗎?」符問。


  『這鴉非我,如其說,不如讓你看看吧。』水神說畢,一陣柔光便籠罩了符,並漫延到整個石灘。


  然後,符看到自己只餘下身在石灘之上,嚇得他馬上看了看自己,發現雙腳仍在,才放下心來。


  「這是我剛昏倒後的情景嗎?」符問。


  水神卻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負手,站在江邊,不,那水神的身影有些淡薄,是當時的水神。而于吉,則在符的身旁,向著水神五體投地。


  『水、水神大人…請你饒過伯符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傻小子。』于吉哀求。


  『放心吧,我沒想過要加害他,反倒還頗看好他。』水神仍然看著對岸:『而且你身為半仙,應該知道我說自己是水神,還特地借來這項藉的魂魄,只不過是嚇嚇那小小霸王而已。』


  『若、若老夫沒猜錯,大人應是…』于吉顫抖地道:『…大司命大人?』


  『不過百歲之魂,就別在我面前稱老了。而且看來你也修行得不到家,這樣竟然還能得到于吉的稱號,那些仙人真的墮落了。』祂說道:『在下區區司命,豈能與大司命大人相提並論。』


  司命乃僅次於大、少司命的司命之神,負責處罰有罪的魂魄、仙人以至神明。


  于吉一聽到司命的身分,反倒停止了顫抖,他緩緩抬頭,一臉凜然。


  『看來你猜到我的真正目的了。』司命笑道。


  于吉叩首:『請治小人以仙術為孫兒續命百日之罪。』


  符怔了。


  『猜對了。』司命正色:『孫鍾,你既得于吉這半仙稱號,就應知我們大司命一門的規條,為凡人續命,是何等大罪?而你竟然還一口氣續了百日,所為何事?』


  符的雙腿一軟,跪了下來:「孫…鍾?」


  『小人只是想讓孫兒可以有機會抱抱他的孩子。』孫鍾再叩首。


  『理由感人,可惜,天命不可違。』司命淡然道。


  『小人知罪。』孫鍾繼續叩首。


  『那就好,依據天條,行禽奴之刑,續命一日罰一年,共刑百年。』司命轉過身來,伸出右手:『你的魂魄將被封印在飛禽之內,作為無常信鳥,受奴役百年。』


  只見一道彩光從司命的右手射出,擊在孫鍾身上,然後,他便慢慢轉化為一隻灰色的鴉,過程似乎相當痛苦,但孫鍾卻沒哼出半聲,他強忍痛楚,望向被埋到石攤中的伯符。


  『抱歉…不能再陪你走下去了,都是我不好,才會害你們死了都不得解脫…』孫鍾說,淚水在其眼眸中打轉,卻始終忍住,沒有掉落下來:『再見了…策兒。』


  柔光消散,石灘上只餘下符凄楚的身影。


  符望向肩上的灰鴉,啞然地道:「爺爺…?」


  孫鍾能強忍住的,伯符卻忍不住。江水綿綿東逝,滔滔之勢懾人,卻都是由一去不回的一點一滴匯聚而成。

解虫 2019-3-22 12:57 PM

十八、黃梅


  『我還記得,小時候廬江的家裡,種著好幾株梅樹,每逢春天,都會散發著怡人的梅花香氣。而我不開心的時候,為了不讓人看到自己的哭臉,總喜歡躲在梅樹下,偷偷飲泣。


  但只要爺爺在,他每次都能找到我。爺爺和嚴厲的父親不同,他不會找老師來教導我們,也不會規定我們必須完成什麼課題,每次爺爺來探望我們時,都只會帶些瓜果蜜餞,在我們受不了老師的教導時,用來安慰我們。


  直到某天,爺爺被我們的父親、他的兒子,狠狠地罵了一頓之後,就再不能帶蜜餞過來了。不過,他還是會就地取材,在家中的園子,偷採些當造的果子給我們。


  我還記得,那年夏天,爺爺找到在偷哭的我後,就爬上了梅樹,隨手摘了幾顆梅子給我,可是我討厭青梅的酸澀,但爺爺卻告訴我,梅子只會在未成熟的時候才酸,這時外皮是青青的,所以叫做青梅,但當它熟透之後,就會變黃,成為了黃梅,那時,就會變得香甜可口。


  我抗拒地嚐了一口,果然變甜了,讓年幼的我相當驚訝,於是我便問爺爺,為什麼人們總喜歡在梅子未熟的時候就摘來吃,他說,因為那些人都太心急,等不了,等待最是熬人。然後他又說,梅子就像人生,在未成熟的時候,都是酸澀難耐,但隨著時間,慢慢成熟之後,就會變得香甜。


  所以,從那時起,黃色,就成為了我心目中代表成熟的顏色。


  就在我仍沉醉在黃梅的甜美之時,一隻滿佈瘀傷的手從我身後伸來,搶了我幾顆梅子,我氣沖沖地回頭,卻又馬上不生氣,反而笑了出來了,因為搶我梅子的,是我的大哥。他跟我說,他已經好好戲弄了老師一回,為我報了仇,我笑得更開心了。


  但現在,他們都離我而去,曾經看過我哭臉的人,幾乎都不在了,還是說,是因為他們見過我的哭臉,所以才會早逝?


  在望著大哥的遺體那刻,我暗自起誓,絕不再在人前,流半滴眼淚。』


  銅鏡倒影著一個十七歲少年痛哭的模樣。仲謀從回憶中抽身而出,抹了抹失控的眼淚,並調整心情,再度擺出那副往常的木訥口面,然後步出臥室。


  「少主。」身穿素服,留著長鬚的張紘,在門外等候著仲謀。


  「老師。」仲謀冷冷地回道。


  「待會記得,不能在周瑜和張昭面前讓半步,這次集議,將決定你在他們心中的地位,是新主君,抑或是傀儡,都看你的表現。」張紘說道。


  「知道了。」仲謀將雙手負在身後,挺胸收腹,肩上這不應由自己肩負的重擔。


  「少主,你是臣所教過的學生中,最有機會能達成文臺心夙願的一個。」張紘道。


  仲謀回過頭來,冷冷地看了張紘一眼,然後就繼續前行。


  仲謀裝作冷靜,但凌亂的步伐卻出賣了他。然而,當他穿過庭園時,卻看到數株屹立的梅樹,那是伯符特地從廬江舊居移植過來,花費甚鉅,仲謀也曾極力反對。


  但此刻,仲謀卻慶幸這些梅樹在此,他抬頭看去,梅子正在青轉黃之間,青黃相夾,還泛著紅點。


  仲謀望著梅子淺淺一笑,然後再邁開步筏,沉穩踏實,徐疾有致。


  「不知何時,我才能披上那一襲黃色?」仲謀喃喃自語。


  「黃色?五德相生說嗎?當今漢室為火德,而火生土,土為黃…不愧是少主,但這話可不能在外亂說。」張紘欣慰地道。


  牛頭不對馬嘴,仲謀如此想道,卻什麼都沒說出口。

解虫 2019-3-23 11:52 PM

十九、冷眼


  仲謀在張紘和護衛的陪同下,來到書房。書房裡除了張昭和周瑜外,連仲謀的兩位弟弟,叔弼和季佐都在席,不知是被誰叫過來的,但似乎未有提早知會,所以二人都顯得格外緊張拘謹。


  周瑜在主席之上正坐,緊閉相目,靜候來人。


  「周瑜,那是你的位子嗎?」張昭平靜地問道。


  「張公,沒關係。」仲謀說畢,便開始繞著眾人慢步了一圈,讓榻席上的眾人都處在他的步圈之內,然後才徐徐說道:「開始吧。」


  公瑾淺笑了一聲,說道:「應對得不錯。」然後他取過几上的茶,先品茶香,再淺淺地嚐了一口,才續說道:「但別誤會,我並非在試探你,我坐在這,只因這是伯符的位置。」


  「兄長已經入土為安了。」仲謀答道。


  「但他的功業尚在,而我亦尚在。」公瑾說。


  仲謀停下了步伐,冷冷地望著公瑾,而公瑾也張開了雙眸,眼神熾燙如火。


  「你到底想怎樣?」張昭開始按捺不住,但他的聲線仍然平靜如水。


  「仲謀,你現在是名義上的當家了。」公瑾無視張昭,繼續挑釁仲謀:「那你接下來打算怎麼做?」


  仲謀吸了口氣,表情變得更加冷漠,卻又多了好幾分專注,他平緩地述說:「當今天下,並無那一家鶴立雞群,即使是勢力最大的袁紹,也正在和曹操鬥得難分難解,就算取勝,也元氣大傷,何況周邊一眾諸侯,無一不對天子所在的許昌虎視眈眈,起碼要十年時間,才能再有勢力積聚夠吞食天下的本錢,即是說,我們起碼有七、八年餘裕。」


  「那這七、八年,你打算怎麼過呢?悠閒地呆著嗎?」公瑾笑道。


  「掃蕩江東。」仲謀說。


  「江東不是早就被伯符征服了嗎?」


  「沒錯,所以江東的一眾,無論官吏、將士還是土豪望族,都只是臣服於兄長一人。」仲謀走到侍衛身旁:「而我要掃蕩的,就是那些想乘機作亂之輩。」


  「呵,那你要怎麼對付他們?」


  仲謀向那身上有數條明顯刀疤的侍衛攤開右手,並呼喚一聲:「幼平。」


  一把利劍就這樣遞到仲謀掌中,他俐落地拔劍,並刺向公瑾的項側,這一刺雖然故意刺偏,卻全無手下留情之意,劍鋒所過,劃破了公瑾的頸項,雖然傷口不深,但鮮血還是隨著劍刃緩緩流出。


  仲謀這一劍,嚇倒了在場,除公瑾和周泰之外的所有人,書房變得鴉雀無聲。


  須臾,仲謀才回答公瑾的那道問題:「斬。」


  「你這是要再度挑起江東的戰火啊…是為了什麼?」公瑾問。


  「因為兄長的功業尚在,而我亦尚在。」仲謀答道。


  公瑾淡然一笑,說:「臣自當盡忠職守,少主你也好自為之,別讓伯符失望。」


  「當然。」仲謀收回劍,並交回給周泰。


  「雖然少主有心殺賊,但又有何良策?」公瑾問。


  「對臣,用刑,對將,用兵,至於對那些土豪士族,就以江東四大家族制衡之。」仲謀答道。


  「江東四大家族?」張昭奇道:「江東豪族雖眾,老夫卻從未聽過什麼四大家族?」


  公瑾代答:「只是現在沒有,不代表往後沒有。」


  張昭和張紘都馬上意會仲謀的計策,無不露出驚訝神色,叔弼則一頭霧水,而季佐仍是那副拘謹的姿態。


  在細議過四大家族之策後,天色已晚,集議也只好先結束,來日再續。


  公瑾率先離開,然後是張絃,接著是季佐和叔弼,張昭則仍坐在席上,細察仲謀,面露喜色,而仲謀也放下那副冷漠的神情,回復平常的木訥外表。


  「沒想到少主你已能壓住周瑜,實在令人欽佩。」張昭欣慰地道。


  「只是他手下留情而已。」仲謀說。


  張昭站起身來,準備離去:「實在難以想像,剛才的少主,和喪禮時常常遛開偷哭的,是同一人呢。」


  「你…看到我哭了?」仲謀問。


  「哈哈,哭那是人之常情。」張昭笑著離去。


  仲謀徐徐回身,用冰冷的眼神目送張昭。

解虫 2019-3-26 08:40 PM

二十、日月


  烈日張狂,暑氣漸盛。大喬不安地在窗邊踱步,時而望向屏風上的地圖,時而望天邊,然後嘆息一聲,之後又繼續繞著窗框來回走著,似乎沒注意到衣襟都被汗水沾濕。


  「姐,你在幹什麼?」小喬探頭問道。


  「小喬,你回來了啊。」


  因為公瑾決定留在吳郡輔政,所以小喬便帶了些下人,回公瑾之前鎮守的巴丘收拾行裝。


  「我在等那新丁無常的消息。」大喬答道。


  「果然又是公事呢。」小喬失望,然後再問:「他怎麼了?」


  「已經大半個月沒音信了。」


  「你是擔心他嗎?」


  「當然。」


  小喬雙目放光,卻又隨即黯然,她說:「…是擔他完成不了任務嗎?」


  「對啊。」


  「唉…」小喬扶額,無力地說:「到現在還期望姐你情竇初開,我真是個笨蛋呢…」


  「情竇?」大喬疑惑:「兒子都有了,還說什麼情竇初開呢?」


  「那你喜歡姐夫嗎?」


  大喬用力思考,卻得不出答案。


  「看。」


  「那、那只是因為我不懂什麼是喜歡而已。」


  「這就叫情竇未開呀。」小喬得意地道。


  大喬氣得雙頰泛紅:「那你又知道什麼叫喜歡嗎?」


  「當然。」小喬挺起胸膛,自豪地說。


  「原來你和妹夫感情變好了?」大喬單純地問。


  「呃?」小喬一驚,氣急地道:「才、才沒有啊,那種強盜流氓,我喜歡的人…啊,是個樂師!那樂師可厲害呢,就算他在邊喝酒邊和人聊天,但只要別人彈的曲有誤,他都能馬上指出來啊!而且他雖然外表冷酷,但內心卻很溫柔…早前他兄弟,不,親人過世了,他那模樣…總之,就不是當初那搶我們當妻子的那兩個大小流氓可相比的。」


  「可是…這不是外遇嗎?」大喬問。


  「呃!」小喬面色鐵青:「才、才不是呢…但你別跟人說啊?」


  「知道了。」大喬。


  小喬舒了一口氣,然後馬上轉移話題:「你擔心那無常的話,怎麼不派小黑鴿去找呢?」


  「早就已經派了,可是不知道他在哪,所以要花點時間。」大喬說。


  然後兩姊妹就有默契地靜了下來,一個開始泡茶,一個張羅糕點蜜餞。大喬喝了口茶,拿起顆蜜漬梅,望著梅子入神了。


  「怎麼了?」


  「夫君他很喜歡吃梅子,不過卻只吃青梅,不吃黃梅和蜜漬過的…真是怪人。」


  「你想他了嗎?」


  「想起他了。」


  小喬再次失望,然後不經意地問:「…那,那些黃梅、蜜梅都給誰吃了呢?他二弟嗎?聽說他最喜歡吃黃梅。」


  「不,都給我吃了。」大喬嚐了一口甜膩的梅。


  「那姐夫對你不錯嘛。」


  「為什麼?只不過是他不吃的東西。」


  「那會有人不喜歡甜食呢?他只是找個理由讓給你吃。」小喬也拿了一顆梅,然後整顆放進嘴裡,露出幸福的表情。


  「也對呢…」大喬垂頭道:「我總是察覺不到這些…」
  
  「所以我才擔心你啊。」小喬邊含著梅,邊含糊地說。


  大喬望向窗外,發現飛鳥掠過,卻非黑鴿,於是心思又再飛到遠方,那不知所蹤的新丁無常。


  千里之外,長江旁的石灘上,符還在那,他一動不動地躺在原地,只是瞪著眼,望向天空,似乎他已不怕太陽了。


  此時剛過中午,太陽微微西傾,而弦月也現身,掛在東方,兩者似是在遙遙地守望著彼此,卻不敢靠近。


  然後,一隻黑色的飛鳥由東方而來,向西而去,在太陽和月亮之間,劃出一條短暫的線。牠似乎發現了什麼,便不再向西飛,而是回了個彎,向著符而來。符細看,才發現那黑色的鳥,竟是一隻鴿,腳上,似乎還綁著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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