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完整版本 : 七夕節的梔子花

红腰带 2020-6-1 08:17 PM


“給你,”阿南衝過來,臉紅紅的,往我手裡塞了一朵梔子花,“乞巧用。”我的臉一下子燙得能往外冒蒸汽了。
“為什麼給我?”我愣頭愣腦地問。
“給你就給你——”阿南掉頭就跑,像是後面有高校長在追他。 阿南是高校長的兒子,如果哪天不上躥下跳打壞兩片瓦,踩壞幾根苗,那他一定是生病了。每天黃昏,都有鄰居拿着被打破的瓦片什麼的,跑到學校跟高校長“聊聊天”。“聊天”之后,高校長就拿着一根小竹枝,滿村子找阿南。
高校長戴着眼鏡,一副斯文相。氣勢洶洶的樣子跟他真的不怎麼協調。村里人就喜歡看高校長凶起來。凶起來的高校長才有可能坐在他們家的晚飯桌旁,一起抿上一壺米酒。
“其實,也不能怪阿南。”村里人都這麼勸高校長,“屋頂上葡萄掛果了,金南瓜開花了,男孩哪能忍得住。小時候,我們誰沒睬壞過人家屋頂上的瓦?” 這倒也是,村裡的灶屋都修得矮,蓋着稻草、瓦片。主婦在屋旁屋后插一根葡萄枝,點兩粒金南瓜籽,葡萄藤、南瓜藤蔓延到屋頂,開花了,掛果了,好滋味就藏在屋頂上。金南瓜花吸吮起來可甜了,味道不比葡萄差。
阿南倒不是嘴饞,一般都是夥伴央求他。
葡萄要留着變紫,金南瓜花要留着結南瓜,不能隨便動,可把灶屋底下那些孩子給饞壞了。他們都找阿南說:“阿南,我們家那葡萄絕對可以吃了,去年味道甜得很,去摘點咱們嘗嘗吧。我爸那根木棒,可比高校長的小竹枝粗得多,那一棒子下去——”話說到這裡,說話的人都要打個冷戰,“再說,你爸要是喝上二兩米酒,回去肯定把打你的事給忘了。”
[img]http://img.xiaogushi.com/d/file/201606/faf44feefb7d4dcfec8a8d4fe4fd7522.jpg[/img]村子裡那麼多人家,阿南可忙了。  我沒想到,他竟然還有工夫送梔子花給我。
想起梔子花,我的臉更燙了。
今天是七夕。
七夕乞巧,是祖上留下來的風俗。晚上,女孩辮子裡插着梔子花,在月光下穿針,請求月娘娘把心靈手巧的祝福賜給自己。老人說,戴過梔子花,女孩兒心眼更清亮。
這天,梔子花要男孩子送。不過,誰送誰梔子花,可微妙着呢,這梔子花有點像情人節高校長領着我們畫的情人節賀卡的含義。
那次,我只收到了俊輝的情人節賀卡。阿南的情人節賀卡送給了他媽媽。
其實,阿南和我關係挺好的。我們是同桌,還一起參加了數學競賽。那些競賽題,爭論起來可有意思了。我們拍桌子,跳到椅子上爭論。
“給你!”沒想到,阿南又回來了,往我手裡塞了個硬東西, “我姐的,明天記得還我。”他照例跑得飛快。
我伸開手,原來是枚發卡。我的頭髮被爸爸剪成齊耳的蘑菇頭,短短的,有了梔子花也沒地方插,只能用發卡別在頭髮上。
這個阿南,竟然也有細心的時候。
“阿南——給我出來!”遠遠傳來高校長的聲音,我聽到他在前屋跟人說話, “今天七夕,關他什麼事啊,一個男孩子也去摘梔子花。摘就摘吧,他把人家一樹花摘得七零八落,說是要挑朵最好的!你說,該不該罵!”
“哈哈——”鄰居大伯大笑起來。
我看看手裡的梔子花,想起阿南摘一朵,丟掉,再摘一朵,丟掉…一我仿佛看到他那精挑細選的樣子,忍不住也笑了。想起“精挑細選”這個詞,我心裡有點好笑,又有點甜。

红腰带 2020-6-1 08:18 PM


“煙子——”媽媽在喊我。
“啊——”我拿着花跑到灶屋裡。
“那裡——”媽媽把陶鍋從灶上端下來,衝着碗櫥嘟嘟嘴, “瓷碗裡那朵梔子花,用水養着,是俊輝他媽送過來的,說是俊輝摘的,給你乞巧用。呀——你自己採花去了。”
我含含糊糊應了一聲,臉熱乎乎的。
俊輝那個傻小子!
俊輝和我的關係,村里人都知道。他去釣魚,村里人問他,釣了給誰吃。他就老老實實說,自己吃一條,給煙子吃一條。這傢伙!
這只能怪我媽。我們兩家隔得近,當年,我們還是奶娃娃呢,她和俊輝媽媽純粹為了好玩,商量着給我們訂了娃娃親。從小,她們就教育俊輝要對我好。俊輝呢,也傻乎乎地特別聽話。

端午節,他要分粽子給我吃。中秋,他從作業本上撕下一頁紙,包了個月餅送給我。平時有點好吃的,他都給我留點。
這還不算上我媽做的“好事”。采艾草啊、捉蝦子啊,等等,她喜歡喊上俊輝陪我,說是要他幫着,把我不知道會落到什麼地方的鐮刀、竹簍什麼的帶回來。有時候,我媽喊我去菜園子裡拔兩根蔥,扯幾個蒜頭,我懶得動,她就從后窗探出頭,嚷嚷着要俊輝去。俊輝這傻瓜,一喊就動。我媽就我一個女孩,她可喜歡俊輝了,說要有個這麼聽話的兒子就好了。
不過,我知道俊輝的一個秘密。俊輝喜歡我,還喜歡藍草。
那天,他買了一根冰棒,只讓我咬了一小截,他結結巴巴地說,還得留點給藍草吃。哎喲,聽到這話,看着他那面紅耳赤的樣子,我都快笑暈了。
俊輝傻得逗。

红腰带 2020-6-1 08:18 PM


才想起藍草,藍草就來了,站在門口探頭探腦。
“草啊,進來玩。”奶奶在堂屋裡招呼了一聲,起身進了她的房間。我知道她要去陶瓷罈子里拿糖。奶奶有個大陶瓷罈子,裡面放着石灰,她叫它石灰罈子,罈子里放着很多好吃的糖果、餅乾等糕點,都是逢年過節姑媽舅舅他們送來的。
奶奶和藍草的奶奶是多年的老朋友,她可喜歡藍草了,喜歡她的長辮子,喜歡她斯文秀氣的舉止,總是親切地喊她“草”。
奶奶可從沒像喊藍草那樣温柔地喊過我。
果然,奶奶手裡抓着一把黑黑的巧克力豆出來了。
巧克力豆嚼起來嘎巴嘎巴响,閉上眼睛,捂住耳朵,一口咬下去,就像是嘴裡爆開了一顆巧克力炮彈,味道香極了。
奶奶從沒有這樣大把大把地給過我。我嘟着嘴望着奶奶。
奶奶給了我兩顆,把剩下的全給了藍草。
藍草接過巧克力豆放進口袋裡,就是不肯跨過門檻來,只是揚着手,要我出去。
我瞥了一眼她鼓鼓囊囊的口袋,才不願跟她走。
奶奶推推我,我扭扭身子,閉着眼睛,捂着耳朵,把巧克力豆嚼得咯嘣响。
“你這丫頭!”奶奶用力點了點我的額頭,回身給我的口袋也裝上半口袋巧克力豆。
我嘿嘿笑了,跟着藍草出了門。藍草來了就能把奶奶的石灰罈子打開,真希望她多來。不然,好東西放在石灰罈子,越放越干,越放越硬,要是等到不好吃了再拿出來就太可陪了。
藍草把我領到屋場外的草垛旁,看着我不說話。
我也看着她。她兩條辮子編得又粗又緊,黑油油的發梢別着一把潔白的梔子花,別提有多好看了。
“你的辮子真好看。”我羨慕地說。
“啥呀!”藍草一扭身,跺跺腳不理我。
我莫名其妙,今天才見着她,怎麼就得罪她了。
“藍草,你要是不說話,我就回去了。”我說。我得要奶奶試試,看能不能給我也編條辮子,把梔子花插在辮子裡多漂亮啊!
藍草還是不說話。
“我走了。”
“別走!”藍草轉過身,羞紅着臉,問,“你有梔子花嗎?”
“有。”
她瞪了我一眼,低着頭,鞋尖互相摩擦着。
我看出點意思來了,藍草肯定有什麼話不好意思說。
我不走了,看着她。
她臉更紅了,半天才說: “我的花……梔子花……”她手指繞着辮梢,“梔子花……俊輝……俊輝送的……”
我聽了,哈哈笑起來。俊輝那傻小子,還知道送花呢!
“不許你笑!”藍草凶凶地看着我。
我合攏了嘴,可一想起俊輝送花那愣頭愣腦的樣子,又忍不住噗嗤一聲笑出來。
“不許笑!”藍草推了我一把。我沒提防,一個踉蹌摔倒在地上。
“我就要笑,哈哈哈哈——”我生氣了,推了藍草一把。
“你——”藍草紅了臉,眼睛亮晶晶的。她生氣的樣子真好看。
“不許你收俊輝的花!”她說。
俊輝的花!那個傻小子,誰稀罕,我哼了一聲。
“哼什麼哼,就不許你收俊輝的花!”藍草又推了我一把。我一個退步,踩在泥水坑裡。
乾乾淨淨的新涼鞋,一下子變得脏兮兮的。這下,我真的生氣了。
我用力推了藍草一把,嚷嚷道: “我就要收,就要收!”
“你收了阿南的花,我都看到了,不許你收俊輝的花!”藍草跳了起來,和我扭打在一起。
“你賠我的新涼鞋!”我扯着她的辮子,往泥水坑裡推。哼,她那雙粉涼鞋真刺眼。
“哎喲——”藍草尖叫起來。
我們又叫又鬧,又拉又扯,打得可痛快了!
“哎呀——女孩子,怎麼也打起來啦!”
高校長!我一驚,鬆了手。藍草還揪住我的頭髮不肯放。
“輕點,輕點,”我疼得齜牙咧嘴,“高校長!”
藍草趕緊也鬆了手。
高校長問我們為什麼打架。
我瞪了藍草一眼,嘟着嘴朝天不說話。
藍草也不做聲。
高校長急了: “不說話,我就把你們領回家!”
藍草說了句什麼,聲音比蚊子還小。
“什麼?”高校長沒聽到。
藍草的臉比奶奶烙餅時的鍋子更紅。
“藍草把我的新涼鞋弄脏了。”我說。
“煙子——”高校長看看我的涼鞋,看看藍草松松垮垮的辮子,哈哈笑起來,“就這麼點事啊,行了,回去吧,別打架了,再打,扣你們的品德分。”
他邊笑邊搖着頭走開了。
藍草扯扯我的衣角,我不理她。
“給你。”熟悉的巧克力香鑽進我的鼻子裡,藍草遞給我一把巧克力豆。
我接過巧克力豆,嚼得咯嘣响。
真香啊!打完架,吃顆巧克力豆,全身都放鬆了,香味從每一個毛孔里鑽出來,舒服極了。
“你經常來我們家吧。我媽常說,奶奶石灰罈子里的東西,不拿出來會壞掉的。你來,奶奶就會拿出來的。”我對藍草說。
藍草的臉還是紅紅的。“明天我給你吃我奶奶烙的蛋餅。”她跑得老遠,回頭說。
哇,藍草奶奶的蛋餅,我似乎聞到了那種温暖的、帶着蔥味兒的鬆軟的烙餅香。

红腰带 2020-6-1 08:21 PM


我把阿南和俊輝送的梔子花,都養在瓷碗裡。潔白的梔子花,用青瓷碗養着,又清又亮。
吃過飯,天暗下來。媽媽和奶奶在院子裡擺上香案,供上點了紅曲的米糕、葡萄和梔子花,還擺上五彩的絲線和針。
我趴在香案前,挑着喜歡的絲線。等會兒,我就要用天藍色的絲線穿針,我要穿好幾根針。香案上的針也有好幾種,一種是最小的縫衣針,那是媽媽要穿的針;一種是大號縫衣針,奶奶眼神不太好,那是為她準備的;還有一種特大號的縫衣針,那是給我準備的。本來媽媽要給我縫毛衣的針,哇,那個針眼毛線都能穿過去,媽媽也太過頭了。我要是用那根針,月娘娘還不瞧着我笑掉大牙。
“布——谷,布——谷——”
這個時候有布穀鳥叫!
我一抬頭,又看到了阿南。他在籬笆外沖我招手。
嘿,阿南!我高興地跑過去,收到過他的梔子花,我更喜歡他了。
阿南點子多。那次,劉伯伯家的大肥豬在菜園子旁吃草,他一眼就盯上了,猛地跳到大肥豬身上,揮舞着嫩枝條,騎豬!可冷的大肥豬,吓得魂都要掉了,到處亂竄。他們家那群小鵝,紅的、粉的、藍的、黑的、綠的,都有,全都是他用美術課上節省的顏料塗上去的。有次縣裡的記者來我們村調查產糧情況,看到阿南家的小鵝,興奮極了,以為自己發現了新物種,拿着話筒採訪高校長,把高校長問得個汗流浹背,也沒弄得清楚。等記者走后,阿南“嘗”了頓好的。
阿南也喜歡我。他騎了豬,我也要試試,雖然屁股差點被摔成八瓣,可那又有什麼關係呢?阿南的小鵝,粉的、紅的、藍的那幾只,是我塗的色,比他塗的可均勻多了。那個記者拍照時,有好幾張都是拍的我塗的小鵝。不過,那次採訪沒有在縣裡的《風向報》上登出來,可能那個記者自己想明白了。
不知道阿南又有了什麼新點子。
我跑到禾場上,阿南遞給我一根補漁網的針,“給你,多穿幾根線。”
“哇——”我簡直要笑倒了,補魚網的針,針眼有指甲那麼大, “比我媽給我找的那根針的針眼還大。”
他大笑起來。
我湊近他的耳朵,把俊輝給藍草送花的事情告訴了他,還給他看我濕漉漉的新涼鞋, “這種水晶涼鞋用井水沖一衝,乾乾淨淨,站在水裡,鞋子就看不到了。”
“俊輝這個傢伙!”他也不看我的鞋子,大叫一聲跳了起來,跑了。
“你可不許亂說!”我着急地叮囑他。
“知道。”他遠遠丟下一句話。

“俊輝!”阿南在屋場下喊。
“哎——”我叫到俊輝應了一聲,跑了下去。
才一眨眼的工夫,屋場下就熱鬧起來。
“打架了,打架了!”媽媽興沖沖地從屋子裡沖了出去。
我也趕緊追了出去。
呀,是阿南和俊輝在打架呢!
大家圍在一邊,評價着: “阿南比俊輝可靈活多了!”
“怎麼回事,怎麼回事!”高校長來了,“怎麼又有人打架!”他一把抓住阿南,扯開了兩個人。
俊輝哭喪着臉,說:“我也不知道,阿南喊我,我一跑過來他就和我打起來。”
阿南虎着臉,不作聲。
高校長氣壞了,嚷嚷着要關阿南的禁閉,不許他出來玩。
哇,這可是阿南的“七寸”。阿南說過,打蛇打七寸,他爸爸關他禁閉,就是打到他的七寸。阿南最討厭關禁閉。關禁閉的時候,什麼都不准做,只准寫檢討,寫感想,無聊透了。
“俊輝不老實!”阿南憋出了一句話。
“什麼!”俊輝跳起來。
“什麼,什麼?”俊輝媽媽和我媽媽趕緊湊了過去。她們一直都認為俊輝是個老實的傻小子,簡直是太老實了,現在終于有人說他不老實,她們倆可高興了。
“梔子花!”阿南說了這三個字,再也不開口了。
俊輝張張嘴,看看我,我沖他笑笑。他像剛從溪水裡撈出的魚,一點聲音都沒有。
看到俊輝不說話,俊輝媽媽和我媽更感興趣了。她們拉開高校長,要問個究竟。
高校長一鬆手,阿南就跑了。

月亮升上來,乞巧快開始了。
奶奶幫我別上梔子花,好香啊!媽媽看着我瞪大了眼,摟着我,說我是個小花妖。奶奶嗔怪她,說我是個小花仙。
我可得意了,啊,七夕真好。
月亮爬上柳梢頭,月光照下來,如井水般清亮,世界靜謐而美好。
藍草奶奶帶着藍草來了,沒想到,俊輝媽媽帶着俊輝、拖着阿南也來了。一進門,她就嚷嚷着要關院門,“不然,會跑了去。”媽媽趕忙關了院門。
“俊輝和阿南都屬虎,我好不容易才說通高校長,把阿南也抓了來。請煙子奶奶幫他們打扮打扮,領着拜拜七仙女。”俊輝媽媽對奶奶說。
“嗯,是該拜拜七仙女。屬虎的男孩,拜了七仙女,長得好,開開心眼。”藍草奶奶滿意地說,“再說,男孩當女孩養,還能沾點細心。”
俊輝被他媽緊緊抓住。奶奶拿來媽媽的胭脂,在俊輝的臉上扑了一層,然后又拿了朵梔子花用發卡夾在他頭上。
輪到阿南了,大家怎麼也抓他不着。我看着奶奶累得氣喘吁吁的樣子,嚷了一嗓子: “阿南,看把我奶奶累的。”
阿南看看奶奶,看看關緊的院門,蔫了,讓奶奶在兩腮掃了點胭脂,在頭上別了朵花。
藍草奶奶說: “還得換上花裙子,在月娘娘的眼皮下,用乞巧的針扎個耳洞。”
阿南跳了起來。俊輝偷偷瞥了一眼藍草,沒做聲。藍草臉紅紅的。“算了,算了,”媽媽說,“意思意思就好了。”奶奶點燃三根香,我們起朝着月亮拜了三拜。我們拿起針和線,哼起了奶奶教我的歌謠:
“七月初七天門開,我請月娘娘下凡來。
月娘娘,下凡來,給我教針教線來。
一繡桃花滿樹紅,二繡麥子黃成金,
三繡中秋月亮明,四繡過年掛紅燈。
去年去了今年來,頭頂香盤接你來……”
在這古老悠遠的歌謠聲里,月光靜謐,梔子花香愈加濃郁了。

前期肥肥弟弟 2020-6-8 08:49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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