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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收到外賣的時候,總有一種虧欠感,一想到這是對方生死時速送來的,總有一種想要給外賣小哥鞠躬的衝動。”

9月8日,《人物》雜誌在其微信公衆號發佈了一篇深度調查報道《外賣騎手,困在系統裏》(以下簡稱《騎手》),一時間,成千上萬的美團、餓了麼用戶,互聯網從業者、新聞媒體在網絡上展開了商業與人、職業風險、點餐體驗的大討論。


文章囊括了不斷壓縮送餐時間、超時懲罰機制、騎手違反交通規則、騎手屢次發生交通事故、騎手保障措施、算法與現實的衝突、用戶評價體系等各方面。還揭示了平臺苛責騎手的評價、時效體系,製造並不斷加劇了騎手與用戶之間的矛盾。

這篇將近2萬字篇幅的長文,採訪了數十位外賣騎手、配送鏈條上各個環節的參與者以及關注該行業的社會學者,最終呈現了一個龐大的黑箱般的系統。在這個系統中,巨頭們以極高的效率開疆拓土,但外賣騎手們一個個成爲被算法支配的“符號”。

文章中,一位外賣騎手這樣形容自己的工作——“送外賣就是與死神賽跑,和交警較勁,和紅燈做朋友。”外賣騎手與“高危職業”劃上了等號,微博上#外賣行業如何成爲高危職業#的話題有2.1億閱讀量,討論量達到了4萬條。

微信上,《騎手》文章在看數突破10萬+,閱讀量超過了300萬。參與討論的大衆,將對平臺規則的聲討、建議,對騎手辛勤勞動的感動、寬容,一股腦地傾瀉在了評論區。

一時間,兩個外賣平臺美團與餓了麼被推向了風口浪尖。

在《騎手》一文中被提及一百多次的美團,並沒有第一時間迴應,表示一週之後會召開溝通會。

一向追求時效性的餓了麼率先出擊,在9日凌晨一點宣佈推出新功能做出迴應,稱將在結算付款時增加“我願意多等5分鐘/10分鐘”的按鈕,供用戶自主選擇,餓了麼會爲按下按鈕的用戶提供紅包或吃貨豆等回饋;另外,針對歷史信用好、服務好的騎手提供個別訂單“超時免責”的鼓勵機制。


但在餓了麼官方微博的評論中,多位用戶提出了類似的疑問:爲什麼平臺不考慮優化系統、修改規定以增加外賣騎手的配送時間,而是在呼籲用戶做出讓步、讓用戶買單?之後監管部門出面表示,餓了麼的迴應有違基本邏輯。

一條迴應,引發了新的情緒分裂。

吸取了餓了麼的教訓之後,昨日晚間,暫不迴應的美團外賣做出了自己的迴應,美團調度系統會給騎手留出8分鐘彈性時間。


有網友隨後表示,表示,美團8分鐘彈性時間無非就是鬆綁一下套在騎手身上時間枷鎖,順便吊打競爭對手餓了麼。但意外天氣甚至會停止接單的表述過於理想化,真的會執行嗎?美團的退讓,似乎也說明當初對配送員的提速要求是沒必要的。

羣情激憤,然後呢?

A

羣衆激情轉發,以爲窺探到了一個行業的辛酸,與之相對的,是身處漩渦中心的外賣員,他們對這篇文章的反應似乎分外遲鈍。

“對撞派”文章《沒有外賣騎手看過那篇刷屏爆文》指出,提及這篇爆款文章時,很多外賣小哥的第一反應是“什麼文章?沒看過”。

他們更熟悉的是一個美團騎手發佈的短視頻《三問王興》,在視頻中,騎手小哥一口氣問了三個問題:

第一,爲什麼要把送餐時間一降再降?從最初的50分鐘到接下來的40分鐘、30分鐘,甚至有一些只有20分鐘,難道不算上商家的出餐時間嗎?第二,爲什麼訂單超過一段時間後,不詢問原因就扣款,申訴也不通過。第三,如果訂單超時有差評,就會被封號一天?用戶申請退單,還得騎手來承擔?


當然,這個視頻也沒有得到迴應。

在2020年第二季度財報後的分析師會議上,美團CEO王興將外賣騎手成本降低稱爲本季度經營利潤增長的一個重要原因。具體表現在:季節性因素帶來的成本降低、配送網絡的進一步加強和疫情對勞動力市場負面影響下的供需關係——也就是說,外賣騎手人數充裕。

8月25日,人社部在《新職業——網約配送員就業景氣現狀分析報告》中預測,未來五年,網約配送員的需求量約爲3000萬。正像《人物》雜誌採訪過程中外賣騎手們所說的那樣,“你不幹,有的是人來幹。”

作爲在互聯網與實體經濟融合及高速發展中誕生的新型職業,外賣騎手因爲就業方式靈活,勞動關係也因此變得較爲特殊,在勞動保障方面仍然存在一定空白,其生存狀態確實值得大衆討論。

今年2月,“網約配送員”正式成爲新職業,納入國家職業分類目錄,作爲新生代勞動者大軍的外賣騎手們終於明確了自己的職業名稱。新職業的發佈意味着將逐步建立統一規範,該職業相關的培訓教育體系也會日益完善。

B

事實上,除了中國,沒有哪一個國度僅靠外賣就能拉動巨大的產業,解決無數的就業問題。在民間自制的外宣視頻中,“外賣”簡直就是整個民族引以爲豪的標籤。

來自美團公佈的《2020年上半年騎手就業報告》顯示,目前,美團的騎手總數達到295.2萬人。而餓了麼蜂鳥即配官網顯示的騎手數量則爲300萬人。這意味着,這兩家平臺至少爲600萬人提供了就業機會。外賣騎手生存狀態值得關注,但將平臺批判爲“作惡”,顯然有失公允。

兩年前曾在餓了麼當過配送站站長的石頭看完了這篇文章,被問到感想如何時,他回了字母榜兩個字“真實”,隨後又說,現實更加殘酷,“客戶取消訂單騎手罰款500,有其他就業機會,肯定不會再選餓了麼”。但他又強調,在當時,他對餓了麼是愛恨交織的,畢竟是餓了麼給了他工作的機會,以及足以養家餬口的工資。

“《人物》的稿子我看了,它作爲一家很有影響力的媒體,向大衆展示一個羣體的生存狀況,是一件非常有意義的事情,但是這個新聞的角度是否也存在一定的欠缺呢?”曾在美團外賣業務工作過的周淼表示,美團與餓了麼非常明顯地帶動了就業,在他供職期間,美團曾與甘肅的貧困縣有合作,幫助一些青年走出貧困,很多年輕人也通過當騎手改善了一家人的生活。

“很多事情都是有兩面性的,大家一方面追求效率,但這個過程中確實會造成不安全的隱患,此時指責大平臺成爲了最簡單的出口,就像平時大家覺得滴滴便捷,但是一旦滴滴出現殺人事件,全社會都會攻擊它,但其實出租車出的問題更多,一樣的道理。”周淼強調道,“商業最終還是要回歸商業本質的”。

今年年初,由於疫情影響,依靠線下的行業,無一不受到衝擊。在復工無望的那段時間,餐飲從業者、工廠工人、理髮師、健身教練、網約車司機、保安、攝影師……多個行業的從業者成爲了外賣騎手。根據美團數據,僅1月20日至2月23日一個多月的時間,美團外賣騎手崗位新納7.5萬人。


“商業世界太容易被煽情道德化了。有人看了一篇文章就說外賣平臺作惡,但提供那麼多就業崗位,這算作惡還是行善?讓原本在工廠只能拿3000的工人在差不多的工作強度下拿6000乃至上萬,這算是作惡還是行善?就更不用說對全社會範圍內不想做飯和等位的白領的解脫了,不點外賣估計有很多人得等位到兩點。”一位資深媒體人感慨道。

企業追求效率,這是天性。“別的不說,多少人買了美團的股票?美團也是要爲投資人負責的。”上述媒體人表示。

微博名爲@月風_投資筆記的私募基金經理吳悅風在談及此事時稱,對效率的極致運用已經刻入美團的基因之中,無論對於公司、王興還是騎手都是如此,很難有其他路可以走。這其實也造就了另一道選擇題:如果你在飢腸轆轆時點外賣,面對30分鐘送達和40分鐘送達這兩個選項,你究竟會選擇哪一個?答案決定了企業的命運。

2016年春節前後,百度外賣選擇花錢送騎手回家過年。美團外賣則是加大補貼在春節留住騎手繼續配送,並在春節後大肆招聘騎手。美團對百度外賣發動的這場奇襲,搶佔了後者大部分市場份額。

吳悅風在微博的評論道:“你說講人情講人性,那個2016年春節選擇花錢送騎手回家過年的百度外賣,早就死得透透的,連骨頭灰都找不到了。”

C

以賽亞·柏林說過:美好的價值是會相互衝突的。在外賣這個場景中也一樣,平臺追求效率,用戶追求體驗,騎手追求賺得更多、工作條件更舒適和人性化。這些單拎出來沒人不同意是美好的價值,放在一起就會發生衝突。

爲了讓外賣員更安全一點,政府部門與外賣平臺也曾有過多方協商:

2019年5月,上海浦東爲外賣快遞“裝號牌”——外賣快遞員工作期間須統一穿着印有企業編碼的安全反光馬甲以便民警、電子監控設備識別。

對違法違規行爲採用積分制,累積積分超過36分的騎手則會被外賣快遞企業採取“下架”或者行業禁入(禁止登記註冊或招聘爲騎手)。

2019年6月,爲整治外賣員、快遞員闖紅燈、抄近道、闖禁區等交通違法,上海公安交警部門與餓了麼、美團公司率先試點建立了“一人一車一證一碼”等12項交通管理機制,敦促企業落實安全主體責任。


此外,上海也在試點推行電動自行車“RFID電子號牌”,已實現對非機動車交通違法的“電子警察”執法及前端提醒功能。

但,收效甚微。

行政介入解決不了行業問題。當下外賣騎手們的困境在於,他們缺乏同平臺對話、協商和博弈的方式,他們的全部身家都依靠平臺賜予,想要對平臺說不,只有離開這一條路,但是去別的平臺,還是得面臨同樣的問題。

困局之所以被稱爲困局,就是因爲很難找到整體最優解。

現代社會,發生衝突並不可怕,最重要的是,得有一個有效的協商或者說博弈機制,好讓大家在法治框架下達成妥協。

美好目標難免衝突,不要輕率指責任何一方。

參考資料:

《餓了麼的5分鐘沒誠意,美團的8分鐘太雞賊 》,“略大參考”的文章

《外賣騎手,困在系統裏》,人物

《外賣騎手的困境,不只是算法要解決的難題》,新浪科技

《沒有外賣騎手看過那篇刷屏爆文》,對撞派

《外賣騎手的生死時速:困在系統裏,危險誰買單?》,牛刀財經

@風月_投資筆記

(文中石頭、周淼爲化名)



原文連結:https://inewsdb.com/數碼/外賣騎手需要的不是道德審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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