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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藏]
「即使魔鬼離開了,還可以帶著七個比他更惡的魔鬼再回來。現在是你們的時候,是黑暗的權勢!因為有人的地方,就有鬼!」




《 序幕 》


【 1935年 羅馬尼亞某村莊 】


< 1 >



   尼古拉•哥白尼的嫲嫲跨過牆上的洞,碎石在她腳下嘎吱作響,她第一次看到地下室時,還嫌空間太小,如今這牆後的空間無可挑剔,它的長度與整棟屋子相當,還可能更廣。不知道這裡是何時用磚封起來的?這些羊皮紙卷看起來很古老,應該是最早的時代放在這裡,但為什麼?

   嫲嫲看了眼釘在牆上的幾張紙,上面繪著圖表、黑色圓形和潦草難辨的文字,但她並未停下來檢視,只想趕緊把小尼古拉帶離地下室,回到地上。

   尼古拉依舊面向牆壁,似乎沒有察覺嫲嫲接近,她希望他只是嚇到了,不然其他可能的原因都具有可怕的意涵。

   「尼古拉,」她低聲溫柔地呼喚著,兩人之間只有幾步的距離,他依舊沒有回頭。「先冷靜一下,你說這裡能影響你,比方讓你覺得……呃,生氣、負面思考,或者想做出什麼不好的事,」她清清喉嚨。「要記得,那都是受到外物的影響。跟我出去吧,我愛你,尼古拉,我不希望你發生任何事。」

   「愛。」尼古拉說話帶著奇特的口音,嫲嫲不太確定是哪個年代。尼古拉終於轉身面向嫲嫲,臉上的笑容讓她僵立當場。「妳以為愛就能救妳嗎?妳以為這樣就能讓我對妳比較仁慈嗎?」

   這不是尼古拉。

   儘管仍是她心愛的稜角分明且俊俏的臉龐,同樣如天空般湛藍的眼眸、他最愛親吻的額頭、曾以手指描繪的挺拔鼻梁,和總是帶著幽默而非陰晴不定的濃眉,但那表情不屬於尼古拉,他漂亮好看的臉帶著嚇人的傲慢、自滿與惡意。

   尼古拉從地上拿起了某樣東西,嫲嫲嚇得全身寒毛直豎,開始往後退。她開口說話,但聲音沙啞不成句,於是她嚥了口口水再試了一次。「該隱,你為什麼要這麼做?為什麼不肯離開?」

   「哈!」那笑聲裡不帶笑意。尼古拉,或者該說佔據了尼古拉身體的那個邪靈,朝嫲嫲走來,縮短了她刻意保持距離。「妳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的無知,孩子,別掙扎,我會讓妳死得很痛快的。」

   尼古拉舉起斧頭,一把巨大、老舊、看起來很嚇人的斧頭,木質把手泛黑,鐵色斧刃鋒利。這斧頭不算小,但瘦小的尼古拉拿起來很輕鬆,戲耍般地朝嫲嫲揮舞著。

   嫲嫲往後跳,千鈞一髮之際躲過了斧刃,一陣風劃過手臂,發出沉重的咻咻聲。尼古拉暫停不過片刻,又把斧頭舉起,比嫲嫲預期更快速地發動下一輪攻擊。

   嫲嫲迅速低頭,感覺斧頭削過她的頭髮。我已年邁,打不過他,我得離開這裡,拉開彼此的距離,回喬治•安奈斯可神父那邊,希望他已經醒了,也許他知道該怎麼辦。一定有什麼辦法可以讓尼古拉回來,一定要有!

[ 本帖最後由 天使長米迦勒 於 2020-7-9 03:45 AM 編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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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

   嫲嫲轉身正要爬過牆上那個洞,突然一聲轟隆彷彿預警,不過短短一秒,一塊大石崩塌下來,封住了洞口。石塊撞擊地面的衝擊力讓嫲嫲劇烈搖晃,失去平衡地跌倒在地,被周圍飛揚四散的塵土嗆得咳嗽。她翻過身,抓起火把照著塵埃密布的灰石雲霧,辨認出尼古拉的黑色輪廓正逐步進逼,手上拿著斧頭。

   唯一的出口沒了,尼古拉或許可以搬動那個石塊,但嫲嫲不可能辦到。兩人被困在只能彼此對舞的情境裡,她想不出除了死亡以外的結局。

   尼古拉逼近到斧頭的砍殺範圍內,嫲嫲躲到一旁,火把的光束隨著她的手顫抖,照出尼古拉臉上閃亮的汗珠,嫲嫲不禁躊躇起來。

   那斧頭確實很重,不過才揮兩下應該不會讓他那麼累,不可能。

   「尼古拉,」嫲嫲邊繞著圈躲開那緩步靠近的男子,邊試著保持聲音平穩。「你還在嗎?可以聽見我說話嗎?你要抵抗他,寶貝,快想想我有多愛你。」

   尼古拉打了個冷顫,一滴汗珠滑落臉頰,但他沒有停止前進。這人性化的反應給了嫲嫲一絲希望,但也帶來深沉的恐懼。如果該隱贏了,如果他殺了我,尼古拉會崩潰的,我不能讓他遭遇這種事。

   嫲嫲碰到一堵牆,口袋裡有什麼東西壓著她的腿,她倒抽一口氣,儘管很愚蠢、很像病急亂投醫,但她得抓住這絲希望。嫲嫲從口袋掏出那堆鼠尾草。

   尼古拉就在等待這一刻,趁嫲嫲分心的瞬間,他衝向前,移動的速度超乎想像,嫲嫲這次來不及完全躲過他的斧頭,利刃劃過她肩膀下方的手臂。所幸這一擊僅是劃過表皮,沒有砍得很深,還不至於讓嫲嫲倒下,但那痛楚難以忍受,嫲嫲尖叫著丟下火把,整個人向後仰。尼古拉再次舉起斧頭,準備給予致命的一擊。

   沒時間細想了。嫲嫲把鼠尾草塞進嘴裡,神父說過燃燒鼠尾草的煙霧和氣味可以減弱和驅散鬼魂的力量,嫲嫲沒有時間點燃鼠尾草,只能用其他方法替代,她死命地在嘴裡嚼碎這堆葉子,整個人撲向尼古拉。

   跟他靠得那麼近是很冒險的事,但至少他沒辦法拿斧頭往自己身上砸。嫲嫲盡可能地靠近尼古拉,將自己貼近他胸前,盯著他眼裡的憤怒和惡意,將嘴裡嚼碎的葉子吐到他臉上。

   尼古拉怒吼著慌忙後退,他用手抹著臉,想要揮掉那些植物碎屑,結果癱倒在地上。

   嫲嫲往後靠著牆,手臂傷口的劇烈疼痛讓她眼神渙散,她可以感覺到熱燙的鮮血從手臂往下流到手肘。她知道自己應該要在傷口上施壓好減緩出血,但又怕碰觸傷口會痛到昏厥。

   掉在地上的火把照亮了房間的左半側,嫲嫲看見尼古拉蜷縮在地上,猛搖著頭,他的臉上浮現兩種不同人格,一個是憤怒、兇狠的該隱,一個是她的尼古拉,狂亂、迫切地掙扎著,想拿回身體的主導權。

   「尼古拉,對抗他。」嫲嫲的聲音破碎難辨,但卻讓尼古拉的肩膀抖動了一下。「別讓該隱贏了。」

   「不是……」尼古拉喘著氣,強迫自己的身體往後退,面部因掙扎而扭曲。他從緊咬的牙關中吐出一句,「不是、該隱……」

   不是該隱?疼痛、恐懼和驚訝讓嫲嫲的腦袋一時轉不過來。他是說他不會讓該隱贏嗎?不,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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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

   尼古拉的手拍了拍他的外套口袋,然後又開始扭動,瞪大了雙眼彷彿被刀子穿過身體,他忍不住發出痛苦的叫聲,最後癱軟在地。

   嫲嫲緊靠著牆,看著尼古拉靜止的身軀,幾乎不敢呼吸。他躺在那裡好一陣子動也不動,就在嫲嫲不禁擔心他是不是死了的時候,他的手動了動,回到蹲伏的姿態。

   「尼古拉?」她小聲叫喚。

   他站起身,轉身看著她;那不是尼古拉。

   也不是該隱。

   嫲嫲望著那張如此讓她疼愛又如此令人厭惡的臉,想通了所有線索。該隱並非主宰這裡的邪靈,他不過是真正主人的傀儡,這就是為什麼神父無法驅逐他。

   神父感應控制這裡的邪靈時,形容那是一條“古蛇”。

   真相如此明顯,嫲嫲真想狠揍自己一拳,居然沒早點想通。撒旦在人間戰場上和上帝一爭高低,悖逆之心產生各種邪惡的念頭,語言,行動,造就了人世間各種邪靈肆虐,反之,邪靈又侵蝕人心,繼續讓人類墮落。這種交互作用最終讓一切的邪惡脫離了人心,脫離了實體,成為了跟上帝類似的,可以是任何型態的撒旦。至此,從人心觸發的悖逆上升到跟上帝對立的地位,撒旦,才有了自己的地盤——地獄。

   她想吐,持續失血讓她越來越虛弱,整晚爆發的腎上腺素也開始消退,而只要撒旦繼續附身在尼古拉身上,就會更加強壯、動作更加迅速。

  尼古拉,記著:「清醒守望」,嫲嫲說:「穿戴上帝所賜的全副盔甲,好叫你們能站穩,可以抵抗魔鬼[和他手下邪靈]的奸計。」

   嫲嫲禱告:「凡從神生的,必不犯罪,從神生的,必保守自己,那惡者也就無法害他。主又賜給信祂的人得永生;他們永不滅亡,誰也不能從主手裡把他們奪去。」

   在末世的末世,魔鬼撒旦知道時日無多,牠知道火湖之死就是牠永遠痛苦的命運,所以牠要趁耶穌回來之先,傾全力去破壞神國度的事。

   「尼古拉,你是被揀選的人,你必曉得真理,真理必叫你們得以自由。」嫲嫲喊道。

   既然現在弄清楚了邪靈的身分,她有個孤注一擲的計畫。尼古拉現在沒有拿著斧頭,而且腳步不穩,嫲嫲知道他很快就會恢復力氣,於是她奔向那個男人,祈禱自己能夠喚醒他……

[ 本帖最後由 天使長米迦勒 於 2020-7-3 03:05 AM 編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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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 ONE 》

【 荊棘之路 】


< 1 >

【 深水埗鴨寮街 香港人典當質借中心 】



   鏡子承載了太多壞消息,尼古拉•哥白尼心裡想著。他站在浴室鏡子前,牆上的日光燈罩呈淡綠色。老人凝望著一面更老的鏡子,經年累月下來鏡緣都黑了,侵蝕的痕跡很接近鏡面中央,靠近他的映像,靠近他。

   你很快就會死了。

   銀底玻璃鏡就告訴他這些。他曾經多次走在鬼門關前,也有過更糟的情況,但這次不一樣。他在鏡像中看到死亡無可避免了。不過,尼古拉在這面老舊的鏡子裡看到真相時竟感到寬慰。鏡子很誠實純粹,是件傑作,製於十九、二十世紀之交,沉甸甸的,很有分量,粗繩將這面鏡子繫在牆上,讓它稍離壁磚往前傾。這空間裡,牆上、地上、櫃子上總計約有八十面銀底鏡,佈滿了他的生活區。他不由自主地一直收集鏡子。就像穿越沙漠的人知道水的珍貴,尼古拉也發現自己有購買銀底玻璃鏡的強迫症——尤其是可攜帶的小鏡。

   不過,他對鏡子的依賴沒那麼單純,他還眷戀著那種古舊的質感。

   其實一般人的迷思錯了,吸血鬼照鏡子時也會成像。在現代量產的鏡子前,他們的鏡像就和我們肉眼所見的形象一致。但在銀底玻璃鏡前,他們的映像會扭曲變形、震動、霧化。銀製品的物理特質會讓這些遭病毒侵入的暴戾怪獸看起來有視覺的變化——就像一道警訊。有點像白雪公主故事裡的魔鏡,銀底玻璃鏡絕不說謊。

   因此,尼古拉看著鏡中自己的臉(鏡子一邊是厚重的陶瓷洗手台,另一邊的櫃子裡存放了他的痱子粉、藥膏、關節炎軟膏,還有祛濕除毒活絡油,他的手指因傷畸型所以需要這些藥品來舒緩疼痛),認真地端詳著自己的臉龐。

   此刻,他正視著自己逐漸衰退的力量。他認知到他的身體不過就是……一具身體。年老力衰,行將就木。蒼老到他不確定自己如果被邪靈攻擊後能不能熬過入侵的劇痛,不是每個人都能熬得過。

   他臉上深刻的皺紋就像指紋,時間在他的五官上烙下了無法磨滅的指印。他一夜之間老了二十歲。雙眼看起來又小又乾,像象牙一樣黃。面白如紙,髮絲貼在頭皮上就如銀白色的芒草在暴風雨之後緊壓著地面。

   篤——篤——篤……

   他聽到死亡的呼喚,他聽到拐杖聲,他的心跳聲。

   他看著自己變形的雙掌。他靠堅強的意志力才得以握住拐杖內銀劍的劍柄,而做其他事時幾乎都很笨拙遲緩。

   長久以來對抗撒旦讓他元氣大傷。撒旦比尼古拉印象中、計劃中還要強悍。到頭來,還是無法消滅他。

   尼古拉還能做什麼?要放棄嗎?

   他永不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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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藏]
< 2 >

   尼古拉的心臟又開始狂跳了,只不過是因為想到撒旦、該隱。不規則的脈搏、漏拍的心跳,蹣跚踉蹌。彷彿有個不耐煩的孩子住在他體內,想要往前奔、往前奔。

   篤——篤——篤……

   心跳聲被一陣低鳴壓過去。

   尼古拉太瞭解了:這是昏迷的序曲,昏過去之後就等著在急症室裡醒過來,如果外面還有正常運作的醫院的話……

   他伸出僵硬的手指,從盒子裡掏出一顆白色藥丸。硝化甘油可以預防心絞痛,藉由舒張動脈、血管來增加血液及氧氣的供應量。他把硝化甘油吞下錠放在乾燥的舌頭下,任它溶解。

   馬上就有刺刺的感覺、甜甜的味道。幾分鐘之內,心臟的低鳴就消失了。

   藥效迅速的硝化甘油讓他安心了下來。各種惋惜和指責都於事無補,徒然耗費腦力罷了。

   他人在這裡。他選擇定居的香港需要他,這座城市從中心開始瓦解了。

   國泰航空二五四客機降落在赤鱲角機場至今已有一段時間;該隱抵達香港至今已有一段時間;惡疫擴散至今已有一段時間。尼古拉從第一則新聞報導開始就預見了這個情況,就像你在電話不該響的時候聽到鈴聲,憑直覺就知道這是親人往生的通知,就是那麼篤定。死亡航班的新聞攫取了全香港的注意力。那架飛機在安全降落後沒幾分鐘就完全失去電力,在失去照明的情況下靜坐在滑行道上。衞生防護中心人員穿著隔離裝登上飛機,發現所有乘客和機組人員都死了,只剩幾名「生還者」。那幾個生還者根本一點都不平安,該隱讓他們的症狀變得更嚴重。在有錢有權的李嘉義安排下,墜落天使紛紛抵達香港。李嘉義垂垂老矣,不過他不願死亡,所以選擇用地球上全人類的命運去換得不朽之身。病毒潛伏一日之後,便在班機罹難者的屍體內甦醒。逃出殮房,帶著惡疫散播至香港的各個角落。

   尼古拉知道禍疫嚴重的程度,但世人只知迴避恐怖的真相。國泰航空二五四班機的意外發生後,又有一班客機在美國紐約甘迺迪國際機場降落後,完全失電停在滑行道上,登機門前。法國巴黎奧利機場,法國航空公司的噴射客機抵達時已全機罹難。東京成田國際機場,德國慕尼黑國際機場也相繼傳出死亡航班的意外。甚至連安全著稱的以色列特拉維夫國際機場也發現一架毫無照明的客機停在停機坪上,反恐突擊隊全副武裝登機後發現兩百一十八名乘客全無生命跡象或任何反應。但沒有任何一個機場發佈警訊全面搜索貨物裝卸區,或徹底銷毀飛機。一切發生得太快,各國處理的原則都是不信任與懷疑。

   還沒完,飛行事件接二連三地傳來。西班牙馬德里、中國北京、波蘭華沙、俄羅斯莫斯科、巴西首都巴西利亞、紐西蘭奧克蘭、挪威奧斯陸、保加利亞索菲亞、瑞典斯德哥爾摩、冰島雷克雅維克、印尼雅加達、印度新德里。有些戰事頻繁、草木皆兵的國家做出正確的判斷,立刻隔離機場,由軍隊封鎖死亡班機,不過……尼古拉忍不住推測這些航班登陸的消息是該隱分散注意力的戰術,也是散播病源的做法。只有時間能證明他的推斷是否正確——儘管時間其實已經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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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

   目前非洲正發生新型病毒大流行,該隱已經開始第二階段。活死人在日落時暴起攻擊,新聞報導解釋為市區發生多起「暴動」,這個說法也對了一部分……白天公然搶劫與破壞公物的情況越來越猖獗,但卻沒人發現這種活動在夜晚更為活躍。

   這種失序的狀況全港各地都有,所以本港基礎建設開始崩解了。食品物流機制被破壞,貨運速度大減。曠職曠課的人數暴增,可用人力下降,各地大規模停電後也沒有辦法維修。警察、消防人員疲於奔命仍無法即時處理案件,治安敗壞、火警四起。

   尼古拉看著自己的臉,希望能捕捉到體內那年輕的光采,或是赤子的情懷。他想到年幼的黎子峯就在梵蒂岡。不知怎的,這風燭殘年的老人竟然對那男孩感到很抱歉——他才十二歲,但童年已經接近尾聲了。他從天堂摔了下來,從此與母親流落異地。

   尼古拉往外走,到臥室裡更衣的地方,摸索到椅子旁。他坐下來,一手摀著臉,等這種暈頭轉向的感覺慢慢退卻。

   大悲大痛之後,孤立無援的感覺隨之而來,將他包圍。他念起離世多年的嫲嫲。他沒能擁有她的照片,而她在他記憶中的模樣已越來越模糊了。他見過至善,也見過極惡。他目睹了上一世紀最鼎盛與最敗壞的景象,他都熬過來了。現在他要見證這世界的末日。

   他想到了黎健的前妻傅嘉慧,尼古拉只見過她的一面。他能體會黎健的慟,能體會這世界的痛。

   聽到外頭又傳出汽車相撞的聲音。遠方的槍聲、警報器的聲響不曾間斷(有汽車警報器或大樓警報),但都無人回應。劃破夜晚的尖叫聲是人性最後的呼喊,盜匪只奪走財物——邪靈則奪走他們的靈魂。

   他們的目標不是人類的身外之物,而是人類的身軀。

   他放下手,擱在床邊小桌上的型錄。香港蘇富比拍賣會的目錄。這不是巧合,沒有任何事是巧合:最近的日蝕、海外的軍事衝突、經濟蕭條、貿易戰、新型病毒、瘟疫都不是巧合。我們就像骨牌一步一步崩倒。

   然後拿起拍賣目錄,翻到那一頁。那一面沒有附圖,只列了一本古籍:


   《死海古卷》(Dead Sea Scrolls):所發現最古老《聖經》書卷。專家初步對它進行化驗和分析後,推斷其歷史可追溯至公元6世紀,即距今大約1500年。
猶太教教士Obbink翻譯。手抄完裝本,可預約鑑賞。估計市值兩千五百萬至四千五百萬美元。

[ 本帖最後由 天使長米迦勒 於 2020-7-6 03:10 AM 編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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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


   這古卷(不是複本、不是照片)對於瞭解敵人、暸解該隱、撒旦至關重要,知己知彼方能殲敵勝戰。

   死海古卷是現存最古老的希伯來聖經抄本。在發現它們之前,人們所擁有最古老的聖經版本比死海古卷晚了一千年,被找到時隱身在埃及開羅的一間猶太教堂後方的房間裡。其他古卷則包含了基本的宗教文件和一支猶太啟示教派的文字,人們可能是聖經文本的作者,但也可能不然。

   這些古卷中最古老的可追朔至公元前第三世紀,最晚近者則為公元一世紀。它們的所在地是死海西岸邊的懸崖洞穴裡,位於今天的以色列境內,最有可能是在公元六六至七O年對抗羅馬的第一次猶太叛變期間遭人藏匿在這裡的。

   雖然關於古卷仍有許多爭論,但多數的學者都同意一項可分為兩部分的理論:第一,那些古卷隸屬於附近名為昆蘭(Qumran)的聚落的圖書館;第二,昆蘭的居民將卷軸隱藏在洞穴裡,預計在叛亂結束、羅馬人離開後再取回。然而,叛亂被平定,聚落遭荒廢,而居民們也從未為了卷軸歸返。

   人們無法確定昆蘭的居民是何方神聖。多數學者認為可能是天使。天使在神的溝通工作上扮演著奇妙又獨一無二的角色,但他們的工作是與神其他說話的方式交織在一起。人們擁有的<死海古卷>書卷,便可以充分說明這一點:聖經告訴人們,神向耶穌顯明了這古卷的信息,然後,耶穌再把它顯明給人類使者,這祂是透過一個天使來完成。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在戰場上,指揮員只有在深入了解敵人的基礎上才能有可能取得勝利。如果他只準備好從陸地上發動進攻卻忽略了敵人從空中或是從海上的襲擊,那麼他無疑是在走向失敗;如果他只考慮從陸上和海上攻擊敵人,卻忘了敵人或許會從空中來打擊他,那麼整場戰役也會面臨全軍覆沒的危險。

   同樣,除非知道那毀滅人們靈魂的敵人是誰,明白他的處事原則,他做事情的方法,迷惑的方式,否則沒有人能勝得過他。今天,人們很少聽到關於撒旦的事情,結果雖然很多認識到撒旦的存在以及撒旦就是那毁壞他們靈魂的人,卻都沒有做好充分準備去迎接撒旦的挑戰。結果,在同他的爭戰中人們就失利了。

   死海古卷目前已經發現超過九百卷,第一批卷軸是三名貝都因少年在一九四七年找到的。而現在,它就在這裡,在香港。

   但兩千五百萬美金?四千五百萬美金?不可能籌到那麼多錢。一定有其他辦法……

   尼古拉完全不敢和別人提起的最深沉的恐懼就是:這場多年前就開始的戰爭可能勝敗已定了。這只是收尾,人類君王已經被將軍了,只是戰敗的一方固執地要把殘局走完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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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

【 晨邊高地 】


   喬寶寶從前一晚開始就一直逃,手銬害他沒辦法在街道上自由移動:他找到了一件舊襯衫,也發現自己前臂上有傷口,就算他假裝交叉著手臂在走路也沒辦法瞞過太多人。他從後門溜進一間電影院,在黑暗中補個眠。他想到九龍一間熟識的拆車場,還大老遠跑過去,結果卻發現車場沒人。門沒鎖,只是空蕩蕩的。他東翻西找合適的工具,想要剪開兩隻手腕之間的鐵鍊。他還開了一把電鋸,用老虎鉗固定住,只是差點把自己的手腕給鋸掉。他靠一隻手根本什麼都不能做,只好負氣離開。

   他一直想到他兄弟,可是又沒辦法找到能信任的人。這幾條街很奇怪——很平靜。他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他也知道,等太陽開始下沉,他的時間和選擇就不多了。

   這時回家太危險,但他一整天都沒看到幾個警察。他用襯衫把手銬纏起來,想盡量讓這一大球看起來自然一點。接著,他就爬上了樓梯。

   他走了五層樓,一上樓就沿著走廊走下去,路上都沒看到任何人。他在門口豎起耳朵,電視開著,跟平常一樣。

   他知道門鈴壞了,所以他敲門。他等了一會兒又再敲一下。

   「媽。」他低聲喊著。「媽,快來開門。」

   他聽到有人拉開門鎖上的鍊條,把門閂往內拉。

   等了一下,可是門都沒有開,所以他拿掉手銬上那一大團衣服,自己轉了門把。

   喬媽媽遠遠站在角落裡,沙發的左邊。窗簾全部都拉上了,廚房裡雪櫃的門開著。

   她什麼都沒說,就只是盯著寶寶。

   寶寶開始進入狀況了,他仔細看著媽媽,但她根本就沒發現寶寶在打量自己。寶寶還看到媽媽的雙眼發黑,臉部僵直。

   他走到窗邊拉開窗簾,已經入夜了。遠方有火災,濃煙竄入空中。

   寶寶轉頭看著媽媽。他想哭,可是流不出眼淚,只有一聲嘆息,輕柔低沉的啜泣。接著,他媽媽低聲嚎叫,朝他撲過來。寶寶舉起手臂一擋,用手銬的鐵鍊架住他媽媽的脖子,扼著她的下顎。那位置夠高,讓她的螫針沒辦法彈出來。寶寶雙手抓住他媽媽的後腦勺,把她按在地上。吸血鬼媽媽的黑眼睛凸出來,她想張開大口,所以下顎一直拱起來,不過寶寶勒著她的咽喉,他媽媽根本無法開口。寶寶打算掐死她,可是他掐了很久,她的雙腿還是一直踢,始終沒昏倒或斷氣——寶寶這才想起吸血鬼不需要呼吸,也不會窒息而死。

   所以他抓著他媽媽的頸子,把她從地上拉起來。他媽媽伸出雙手一直要抓寶寶的手臂和手掌。現在她成了吸血鬼不再是他的媽媽了,但仍是媽媽。為了不再讓她變成腐爛的魔怪,寶寶恨下著心把她的頭掄去撞牆上的鏡子,那一面老舊沉重的橢圓形玻璃鏡沒被撞破,落到地上時才碎裂。寶寶用膝蓋撞她,讓她跌在地上,然後拿起最大片的玻璃。寶寶手上的玻璃尖端抵住他媽媽後頸時,她還沒完全倒下。玻璃割斷了脊椎,劃開頸子的正面,可是沒有完全把皮膚切開,寶寶又切又割,快把他媽媽的頭切下來了——可是他忘記手中握的碎片有多尖,自己的手掌也被劃破了。碎玻璃刺進手裡痛得要命,可是他忍到把她的頭完全切下來才鬆手。

   寶寶踉蹌往後退,看著雙手鮮血淋漓的傷口,再看著自己的媽媽,屍首分離在地板上。

   ……這時他才了解這世界已經變成了什麼模樣。「媽,對不起。」他低聲說:「對不起……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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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

   寶寶去水槽洗手,傷口很長,卻不深。他用濕黏的抹布按著手掌止血,然後他覺得天旋地轉,就走回自己的房間。他戴著手銬,所以甚至沒辦法換衣服。他拿一個大紙袋,塞了一些衣服進去,等能換的時候再換,然後把紙袋夾在腋下。

   他想起了那個老人,鴨寮街的當舖。

   他可以幫他,他可以幫他對抗這個妖怪。

   他離開家,到了走廊上。有些人站在走廊底端的電梯門口,寶寶低下頭,朝他們走去。

   他不想被認出來,不想應付他媽媽的鄰居朋友。

   他走到一半才發現這些人沒在動,也沒在說話。他抬起頭,看見三個人面朝他站在那裡。他發現他們的眼睛、昏黑的眼睛也都很空洞時,便停下了腳步。吸血鬼,擋住了他的去路。

   他們開始沿著走廊朝他過來,接下來他只知道自己用上了手銬的雙拳朝他們猛搥,把他們推向牆壁,再把他們的臉壓在地上。他趁他們倒在地上的時候一直拼命踹,可是他們一直爬起來。他不讓他們任何一人有機會彈出螫針,用厚重的靴子踢破了幾個人的頭,然後衝進電梯,在他們還來不及出手時趕緊關上電梯門。

   寶寶一人站在電梯裡,調整呼吸,數著往下的樓層。他的包包壞了——包包被撕開來,他的衣服散落在走廊上。

   電梯的樓層顯示著「一樓」,叮一聲電梯開門了,寶寶維持重心低穩,準備抵禦。

   大廳空無一人,不過在門外有一個模糊的橘色光影閃過,他還聽到尖叫聲和號叫聲。他往外走到街上,看到下一個路口冒著熊熊火光,火舌已經躍上了相鄰的幾棟大樓。他看到街上有人拿著木條或其他臨時替代的工具往火堆裡衝。

   他往另一個方向看,發現有六個人形成鬆散的團體,沒有武器、慢步走來、不疾不徐。有個落單的人在街上奔跑,經過寶寶身邊時說:「喂!到處都是王八蛋!」然後那落單的人就被那六人小組撲上了。若是不知內情的人,會以為這是經典的街頭暴力、攔路搶劫,但寶寶在火光中看到了一條螫針。吸血鬼當街把人轉化為吸血鬼。

   他沒在看,便迅速沒入黑夜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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