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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的好萊塢動作大片,大多包含三種必不可少的元素。
一是具有票房號召力的國際巨星,諸如小羅伯特·唐尼、克裡斯·埃文斯及道恩·強森;
二是得保證逼真的視覺特效,以宏大場面震懾觀眾,尤以漫威宇宙電影為重;
三是創造過票房佳績的系列IP,如《哥斯拉》系列、《侏羅紀公園》系列,與《速度與激情》系列。

然而,2006年由梅爾·吉布森執導的影片《啟示》,卻並不遵循這一創作規律,同樣是一部A極大製作電影,沒有任何知名演員,極少出現特效場面,且是一則聚焦16世紀瑪雅文明的故事。但毫不妨礙它成為一部經典之作。

豆瓣8.6分,好於97%的動作片,別具一格的拍攝手法,史無前例的瑪雅故事,讓《啟示》至今仍可擔得起“一部沉浸式無尿點”的驚豔動作片。
故事從中美洲的一片熱帶雨林開始。
男主角印第安人虎爪,自小在森林中隨父親火石天打獵為生,他所在的小部落,雖然條件簡陋,但卻不乏歡聲笑語的溫馨氛圍。

有時候,一群年輕氣盛的漢子,會對另一個遲遲沒有孩子的同伴隨意調侃,用吞下貘的睾丸,或者將辣椒塗在下體交合等荒誕之法,打趣這位同伴,作為日常之樂。

但更多時候,部落中成員們相互偎依,聚在夜晚的篝火前,聽族內的老人講述一些帶有哲理的寓言故事。
而虎爪及其部落命運的改變,得從一次打獵說起。

當虎爪打算分食貘肉,將其扛回部落時,卻突然看到另一群印第安人部落,神情恐懼地張望著自己及同伴。原來後者剛遭遇了其他掠殺者的搶奪和侵略,他們個個狼狽至極,面帶悲愴。

可虎爪的父親火石天並沒有為此警惕,帶著大家逃離村落,而是讓虎爪放下恐懼,繼續安寧生活。
然而第二日清晨,虎爪便在噩夢中驚醒,當即目睹了侵略者的突然襲擊。一番抵抗過後,虎爪將即將臨產的妻子藏在地下坑洞中,自己卻和其他部落成員被俘,押送遠方。

一路上,虎爪目睹了乾旱帶來的作物歉收,也看到了瘟疫肆虐讓整個村莊幾近滅絕,當然,最大的驚愕,還是這群侵略者的家鄉:瑪雅城邦。
在這裡,有著窮奢極侈的婦人和上層貴族,也有餓殍遍地的貧民和奴隸;有金字塔高築而起的恢弘氣派,更有木枝竹條蓬亂而構的鄙陋不堪。

向來在森林依水而居,狩獵為生的虎爪,在看到這一切後既覺得進入了方外天堂,同時又感到墮入了無望煉獄。實際上,等待他的只有掏心,斷頭和死亡。
由於乾旱日甚,瑪雅城邦的國王及巫師們,在金字塔高台上架起祭祀台,將從四面八方擄掠來的壯年男子奴隸,一個個拖到祭祀台上活生生地掏出跳動的心髒,之後砍斷頭顱,扔下金字塔,最後將屍體滾落而下。

在巫師祭祀了數萬人而不能遮蔽烈日,卻在虎爪上祭祀台時,天空中出現了日環食現象。金字塔下萬民驚恐,巫師旋即雀躍宣佈,太陽神已經吃夠了活人貢品。虎爪因此幸運地暫時逃過一劫。
可隨後,巫師便讓侵略者的頭子私下處理虎爪及其同伴。就在侵略者頭子以玩樂的心態狩獵射殺虎爪時,虎爪僥幸逃脫,並且將侵略者頭子的兒子殺害。
一場單獨針對虎爪的漫長追捕就此展開。
而虎爪則在隨後的反擊下,將原先殺害其部落族人的侵略者們一一復仇擊殺,最終救回險些被暴雨淹死的妻兒,一家人遁入深林中。

影片最後,以西班牙的軍隊船隻,及基督教牧師的出現而告終,這一極富歷史意義的時刻告訴我們,這一年應該是1519年,隨後的幾百年間,西班牙大肆屠殺印第安人,掠奪財貨,將其作為新的殖民地。

然而,在西班牙人出現之前,我們並不會對片中有關印第安人或瑪雅城邦有過多的好惡感。原因在於,導演吉布森極力保持克制,他只是以一種人類學的視角去平視,甚或仰視這一獨特文化。
在開頭部分,瑪雅侵略者對森林中印第安人的入侵,只不過是一次歷史夾縫中不可避免,且稀鬆平常的部落沖突。只不過因為我們先入為主,以虎爪的視角看待這個世界,自然會為其妻子的險境而擔憂,為其父親的被殺而心有慼慼。

可當影片對瑪雅城邦進行事無巨細地捕捉,對每一個階層的個體施以審慎觀察時,我們只會對這一文明心懷獵奇。如同在觀看《賽德克·巴萊》中,對賽德克族人的生活感到好奇而已。
當我們以這一走馬觀花的心態,最終看到西班牙人終於登陸,察覺到兩種文明開始激烈碰撞時,一種悲涼感和反思心猝不及防地湧上心頭。
因為,單一文明的故事,只是一種敘事的藝術;而兩種文明的沖突,乃是批判的藝術。前者只會提供無關痛癢的獵奇文本,後者卻會生發出歷史層面的反思。
正如我們可以優哉游哉地追著清朝宮斗劇,或者歷史正劇,但我們卻無法在對有關鴉片戰爭和甲午海戰的影視劇面前持以平常心。
吉布森在《啟示》中最後的神來之筆,讓影片之前所有故事脈絡盡皆打通。原來,所謂的“啟示”不單單針對虎爪這一主角,更是對瑪雅文明滅亡指涉。

當患有瘟疫的小女孩,說出那段預言時,我們原以為那隻不過暗示著,虎爪對侵略者們的復仇:
神聖的時刻就要來臨,當心那一天的黑暗吧!擔心帶來老虎的那個人,他會在泥沼中重生,他將為你們引薦的人能夠抹滅天空,也能鏟平大地,鏟平你們所有人,終結你們的世界,他此刻已經在這裡了。白晝將會變成黑夜,虎之人將會把你們引向滅亡。

在後半段的情節中,虎爪先是誤打誤撞,將黑豹引向侵略者,之後又落入泥沼,覺醒開始復仇。簡而言之,虎爪逃亡中的每一步,都暗合小女孩的預言,讓侵略者們一一得到懲戒。
然而,這則預言真正的用意卻是西班牙人對瑪雅文明的摧毀,對印第安人的屠殺。
在此,梅爾·吉布森如同一百年前大衛·格裡菲斯在《黨同伐異》中,以如椽巨筆再現古巴比倫文明一般,他也讓瑪雅文明中激烈的內部矛盾得以呈現。

耗資巨大,令無數奴隸用石灰塗抹建築,只不過是基於審美和宗教考量;四處侵略印第安人部落,用活人作為祭祀品,掏心砍頭,只不過是因為迷信祭神,乞求降雨。
而反觀西班牙所代表的西方文明,科學、軍事、經濟和社會變革,無一不讓其擁有碾壓瑪雅文明的優勢。
吉布森是在冒天下之大不韙,對當年西班牙掠奪者的屠殺侵略史翻案嗎?並非如此,他向來是以反思的姿態,觸碰歷史中那些血腥殘酷的時刻。

《勇敢的心》,以蘇格蘭歷史上著名的民族英雄威廉·華萊士為主角,講述其一生戎馬倥傯,最後悲慘殞命的故事。
《耶穌受難記》,鏡頭直逼耶穌生前最後一段歷程——受難,將耶穌帶著荊棘王冠、被皮鞭抽打,拖著沉重的十字架,手掌腳掌被鐵釘釘穿,受烈日荼毒的全盤過程一一記錄。

有人說,吉布森是一個對殘酷,更準確地說,是對肉體疼痛進行剝削的導演。確實如此,就連他最近的一部影片2016年的《血戰鋼鋸嶺》,雖然題材頗有主旋律色彩,但仍是讓一名不殺敵人,只救戰友的醫療兵撫慰殘酷創口。
當血腥殘酷的大尺度畫面成為鏡頭下最直接的表現對象,它便具有了全新的含義,那便是血腥的代價,象徵和本質。對於《啟示》這部影片來說,不管是活體掏心,還是被黑豹咬爛面孔,都是對那個野蠻時代的假想,隱喻著文明沒落。

而拋開這些深層次的內核不談,吉布森對於追逐動作片的類型探索,更讓《啟示》值得一看。在虎爪被侵略者不斷追逐的過程中,我們彷彿看到了追車動作片中的特有氣息。
不斷奔跑的雙腳宛若車輪;分開跟蹤的侵略者宛若形色各異的跑車;熱帶樹林、草叢、泥淖和瀑布,則對應著追車過程中不同的馳騁賽道和環境;黑豹咬爛面孔、馬蜂窩砸中侵略者、瀑布下的岩石、塗上毒液的飛針,可視作撞車、手榴彈、飛車和子彈。

這些其實是吉布森在拍片之前,就產生的革新之意。但相比於爛俗的追車片,《啟示》裡超過20分鐘的奔跑追逐戲份,有著前所未見的新意。
然而這部不管是在內核、題材、類型層面皆有不俗表現的影片,目前豆瓣上也只不過有近7萬人標識評價,甚為可惜。畢竟,在如今的好萊塢電影大環境中,或許再也看不到此類影片的誕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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