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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組和群演是很鬆散的合作,沒有什麼契約在,群演的工作,基本就是跟著演員副導演的指令走他們是劇組食物鏈的最底層。


2018年,寧夏石嘴山,扮演花果山小獼猴的群演在休息。(孫旻焱/圖)

橫店群演,註冊人數超10萬。

2021年7月初,一則話題登上微博熱搜榜。據橫店影視城演員公會資料顯示,截至今年6月,橫店群眾演員註冊人數累計突破10萬人,超過8000人長期在橫店生活。從2010年的數千人,到2015年兩萬餘人,再到2021年突破10萬人。寒冬之後沉寂已久的影視圈,似乎用數字證明了聚光燈依然對普通人充滿巨大的誘惑和魅力。

1971年出生的攝影師孫旻焱為全國各地的群眾演員拍過一組紀實攝影。他曾是北京一家國企的員工,後辭職從事自由攝影。2012年起,孫旻焱開始進入影視圈,成為一名劇照師。近十年裡,他待過二十多個劇組,既有《戰狼2》《心花怒放》《白鹿原》《辣媽正傳》等知名影視劇組,也有豆瓣評分5分以下的“爛劇”劇組。

在本職工作以外,孫旻焱嘗試將鏡頭對準那些不被看見的群眾演員和劇組普通工作人員。他給這個系列取名為《我是路人甲》。2019年,這一攝影作品曾在平遙國際攝影大展上展覽,並與他的另一作品《中心之城》一同入圍第七屆侯登科紀實攝影獎。

片場難熬,只有兩件事能讓孫旻焱放鬆——拍路人甲和看Kindle。他認為自己在片場也就比路人甲“高兩三個層級”。“任何行業,明星永遠都是極少數。在生活當中,我們每個人都是路人甲。記錄他們也是在記錄我自己的生活。”

他將這組照片視為對行業的一種觀照。在一次演講中,孫旻焱說:“我只是希望以後資本在攫取利潤的同時,能夠把我們這樣的普通工作人員當人,而不僅僅是工具和機器。”

以下是孫旻焱的自述。



2018年,寧夏銀川,電影《大天蓬》拍攝間隙,“二師兄”為“大師兄”拍照留念。(孫旻焱/圖)

“科班出身的人極少”

2012年10月,有人問我,能不能拍劇照。我說行。他們還覺得我看不上,好像折辱了我。就像一個拍文藝片的導演,突然要去拍一個特別無恥的商業片,但他們沒想到我是真的需要。

我拍的第一部戲現在已經記不清名字了,但當時對我的衝擊挺大。後來到劇組一看,那個亂是根本沒法比的。幹活橫衝直撞,你能看到井然有序的現場其實很少,一旦大導演喊換場,各部門就跟一鍋粥似的。這個行業的大部分從業人員,科班出身的人極少。我在劇組很少會遇到我的校友。很多劇組的燈光全是河南的,河南有“燈光村”,農村裡一個帶一個出來的。

2013年春節後,我去看北京電影學院的老師朱炯,她後來也是我的策展人。我說我在當劇照師,他就建議我拍拍劇組的工作人員、群眾演員。因為大家看的都是光鮮亮麗的明星,不知道其他人到底是什麼狀態。2018年,我們沒有走任何門路就在平遙國際攝影大展拿了獎。從業內人的角度,可能也是因為此前從來沒有類似題材,會從這個角度去看影視圈。

其實在拍《我是路人甲》的頭兩年,我都沒有找到感覺。因為劇照是一種商業審美——你滿腦子想的都是怎麼把這演員拍漂亮,確實會有點切不過來。

這種情況一直到了2015年。當時是拍電視劇《白鹿原》,那是一個大製作。我們在陝西藍田,很多群眾演員是當地老鄉,當他們穿上戲服,那個感覺就有了,你會發現照片源源不斷地出來。他們穿上100年前民國時期的衣服,我不覺得跳戲,覺得他們就是100年前的人,你看不到太多現代文明的氣息。這是一件很悲哀的事情。你如果找100個北京人,或者100個上海人穿上這身衣服,氛圍肯定是不同的。

從這部戲開始,我想要的照片就開始成批地出來。2016年,我拍了《絕命後衛師》,那是一部軍事題材劇。上午還穿著紅軍衣服的群演,下午就穿敵軍的軍裝了。他們穿著衣服跟士兵感覺也不像,比如一個游擊隊員,他應該是學生,他去演肯定不合適,哪有長這麼壯的游擊隊員,但劇組不管,只要能把人數湊夠了就行,反正鏡頭也很難帶到。



2015年,陝西藍田,電視劇《白鹿原》群眾演員候場中。(孫旻焱/圖)

劇組食物鏈的最底層

群演是劇組食物鏈的最底層。在橫店,因為他們有工會(註:成立於2003年的橫店影視城演員公會是國內第一個專門為群眾演員服務的組織,也是目前唯一一個關注群演福利福祉的公益性組織。2018年,演員公會修訂了群眾演員收費標準,規範群眾演員薪酬,主動處理和解決演員受傷事件、勞資糾紛,規範群眾演員市場,保障劇組和群眾演員的合法權益),群眾演員是有規定工作時長的,超過了要加錢,至少給了一點保障。

如果不是橫店,群演的來源就五花八門了。通常是演員副導演找群頭,群頭來負責拉人。學生佔很大比例,經常見到成批的學生被拉來。他們就連橫店那點保障都沒有。經常到現場換了衣服,等七八個鐘頭。導演統籌才不會管你的時間,反正我需要用的時候必須得有那麼多人。

要趕上劇組連軸轉二十多個小時,群演就在那兒耗著。二十多個小時,最終可能會給你加點錢。現在經常說網際網路996,但是797的劇組,真的已經屬於良心劇組。電影基本不會超過12個小時,大的電視劇一般也不會超過14個小時。如果是網大,每天工作16個小時是起步時間。因為需要壓縮拍攝週期,本來應該15天拍完的,如果我能12天拍完,我就省了三天的錢。電影和電視劇投資比較大,這點錢花得起,但網大是錙銖必較的。



2016年,福建長汀,疲憊的群演。(孫旻焱/圖)

劇組和群演是很鬆散的合作,沒有什麼契約在。我們在藍田拍《白鹿原》,經常是大場面,要1000個群眾演員。一上午晒了四五個鐘頭,群演們不想拍了,嘩啦全回家,下午就剩六七百人。群演們就是圖新鮮,來看看明星。對劇組來說,群演也就是後邊一排排的工具。

群演的工作,基本就是跟著演員副導演的指令走。《心花怒放》是公路片,需要不停地轉場。大導演的電影要求可能更嚴謹,最終呈現出來的細微之處,觀眾可能不會細想,但電影的質感可能就靠這樣細節的累加。他們會提前一兩週過去訓練群眾演員。大多數劇組,群演就是漫無目的地跑或走。通常主演後面跟著溜達的都不是群演,而是劇組的工作人員。因為怕群演緊張,溜達不好,重來幾遍,明星該不樂意了。

我們碰到過一個導演,6月下午3點還不放飯,那飯恨不得餿了。工作人員就得熬著,群演也熬著。但群演也得看命。我們在大理拍《心花怒放》,一百多個群演,8點到了。導演去了覺得這場景不對,算了不拍了,群演一樣拿那麼多錢。



2016年,福建長汀,《絕命後衛師》片場。(孫旻焱/圖)

我曾經開玩笑說,這張照片(上圖)可以裱在家裡,和太太吵架時就說,你看我工作多辛苦。其實這是一張劇照,他是一個演員,演過很多戲,在片尾的字幕會有他的名字。但我為什麼把它放到《我是路人甲》裡,因為我覺得他是一個你根本不知道的演員。普通演員和我們沒什麼差別。他在食物鏈裡的位置肯定更高,但和明星是兩碼事,因為他沒有名。

我曾經在採訪中說,爾冬升的《我是路人甲》拍得太美好了,在現實當中根本不可能發生。你要想讓人真的意識到問題所在,你要足夠殘忍才行。這麼多年,群演裡除了一個王寶強,你還知道誰?

我跟橫漂們接觸最深的一次是拍《中邪》。導演就是一個橫漂,很傳奇。我覺得那可能是橫漂或者對這個行業有夢想但沒資源、也沒有受過系統教育的人能做到的最好地步了。導演沒考上大學,騙父母說他考上了,就去橫店做群眾演員。一開始反正什麼活都接,一邊幹一邊琢磨自己喜歡的電影。後來他自己寫了一個本子,沒錢,就去找他小時候一起練武的師兄。忽悠他師兄說,拍一個東西放在優酷或者類似平臺上,靠點選率能掙錢。師兄就給了他五萬塊錢,他就去找了一些橫漂朋友,一起拍這個片子。

因為那個片子完全模仿美國的型別片,很像甯浩的《瘋狂的石頭》。最後總共花七萬塊錢拍了一個電影,送去FIRST還拿獎了(註:第10屆FIRST青年電影展最佳藝術探索獎),拿獎之後好幾個網路平臺看上了,最後是騰訊給拿下來了。我記得當時製片人問我,孫老師這是不是你待過最窮第一個劇組,我說反正肯定是人最少的劇組,就二十來人,特別像電影學院拍作業。拍攝間隙我跟導演聊天,我開玩笑說王寶強是坑了無數有明星夢的人,你如果成功的話得坑一堆橫店導演。

這個片子最後去了戛納,我還看了導演和製片人在戛納的合影。當時海報已經出了,馬上就要進院線了。如果真的進了院線,這幾個人的人生可能就徹底改變了,但是大概離上映還有兩天,撤檔了。就跟登珠穆朗瑪峰一樣,你可能已經登到8600、8700,突然最後的100米,卡住了。其他演員可能不少人又回到橫店,重新開始他們過去的生活。



2015年,陝西三原,扮演1920年代西安女中學的群眾演員在候場。(孫旻焱/圖)

“今天的明星根本就容不得一點點真實”

我後來回想,為什麼拍路人甲會有更多攝影本身的樂趣,是因為真實。他們在我鏡頭裡是真實的,你給明星拍劇照,呈現的是角色,不是他自己。(拍《我是路人甲》時),我的老師也說過,為了更抓眼球,你能不能拍點導演、明星非工作狀態的照片。

我說真不敢。一是肖像權和版權的問題,二是今天的明星根本就容不得一點點真實。放在1990年代沒問題,但今天的明星都太把自己當回事兒了。要說非工作狀態,你在片場,除了拍戲也很少能看到他,拍完人就進房車了。你在一些老演員身上或許能拍到那樣的照片,但老演員也不抓眼球。

我印象特別深的有一件事。那年在上海拍《辣媽正傳》,潘虹來串了三四場戲。換場的間隙,有一個包應該是道具人員拿,他說:“潘老師,您給我。”年輕演員肯定特別在意,你要是接慢點就要不高興了。潘虹當時說了一句,“不用,我拿這個體會一下角色。”你發現他們對職業還是有挺清醒的認識,包括對這個行業的尊重。年輕一代已經被資本捧得太高了,資本也樂於去製造出他們和大眾的距離,這是一場心照不宣的合謀。

今天哪怕是劇照,我們對於什麼是好什麼是壞,認識也有很大的偏差。拍《辣媽正傳》時,到第三四個星期,孫儷要看劇照。她那一代演員跟今天的年輕演員要求還不一樣。很多劇照她很喜歡,她要的是那個角色,不是她自己。有些特別的構圖也可以接受。

我認為好的劇照跟抓人眼球沒關係,它是要符合劇情和人物關係。但這些對新一代的宣傳不重要。他們要的是演員人好看,流行的色調。但我始終相信一點,為什麼所有藝術門類都要有通識教育?因為我們沒有接受過那個教育,你看所有東西一定是基於本能。但藝術為什麼是藝術,因為它超越了人的本能。

到現在我已經跟了大小將近二十個劇組,從最頂端的華語票房年度總冠軍,到鄙視鏈最底端的網大,沒有一個專案讓我覺得與有榮焉,因為它們的品質不夠好。對電視劇來說,最大的問題一定是編劇。有的編劇從電影學院上學就開始當槍手,沒上過一天班。

2017年,我拍過一部張天愛和張若昀演的偶像劇(劇照)。這部戲爛到什麼程度,我沒看劇本,光看現場就覺得漏洞百出。一個沒有任何背景的研究生,畢業進了一家鞋業公司,特別能幹,一年就當了主管,在公司高層會上,懟這個部門懟那個部門。張若昀演的是一個沒上兩年班的牙醫。兩個人在北京住了一個那麼大的房子,懸浮到沒邊兒。

其實說白了,問題的核心在於,資本覺得這樣的東西是可以掙錢的,而且現實一次又一次地告訴資本是這樣。有人說,今天的中國影視劇裡看不到窮人。資本不傻,它一定是經過什麼之後發現,描寫窮人的東西不掙錢。資本從誕生起,它就是逐利的。如果做60分的東西就可以賺得盆滿缽滿,我幹嘛要做成80分呢?沒有必要。因為做成80分,要花的精力也許是兩倍,人家做倆劇我才做一個劇,最後出來觀眾還不一定買賬。

我們怎麼能限制資本不這樣瘋狂地攫取利潤?目前來看,我覺得很難。看著好像是很光鮮的圈子,其實市場規模很小。一年幾百億票房有什麼可嚷嚷的。

包括路人甲們,為什麼橫店會有那麼多人在做這個工作,因為這個行業的某種虛榮的東西在影響他們。雖然掙的錢不多,但每天看著明星,跟他一起工作,也許是這種無形的或者圈外人不太理解的光環會給他們帶來某種心理滿足。

南方週末記者 付子洋



原文連結:https://inewsdb.com/娛樂/劇照師鏡頭裡的群演:“我們都是路人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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